《静默的滴答》郝正伟

8、第八章 尾声

　　看到小宁，我和皮皮同时跳了起来！我大喊一声：“小宁！”----咦，我没听错吧？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也跟我一起喊了出来！难道除了我，还有别人也能看到小宁？我惊奇地向四下张望，又低头看看皮皮。“哎呀，天啊！天啊！我第一次看见会笑的狗！”皮皮正呲着小白牙，冲着小宁笑呢！小宁并没有跟我拥抱，而是迫不及待地抱起了皮皮：
　　“可爱的皮皮，我终于能抱抱你了！”
　　“啊？你们已经认识了？”
　　“认识了，认识了！认识小宁好几个礼拜了！”
　　怎么我们两个人，出了三个人的对话？“天啊！天啊！皮皮不但会笑，还会说话了！小宁，你是神仙吗？把皮皮变成神狗啦！”
　　“才不是！皮皮本来就是狗神吗！”
　　“小宁，你就是我的仙女啊！”
　　“行行行，你们俩就互相捧吧！有本事都上天！都成仙！皮皮，你跟小宁的关系明摆着比跟我近吗！哼！知道有种病人吗？不会羡慕，不会嫉妒，只会恨！臭皮皮，有本事你天天让小宁带你出去拉屎撒尿吧！我要撂挑子了！
　　她俩笑得更欢了！
　　笑够了，我和小宁并排坐在藤椅上，皮皮摇着它的小尾巴，趴在小宁腿上。
　　“妈妈把我带回来两周的时候，我就看到小宁了。我发现她能跟我说话，她长得像你，但是比你可热情多了。”
　　“皮皮是条了不起的小狗，方宁。它会成为你的好朋友！”
　　“妈妈遇到我的那天，本来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就会悄悄地去往另一个世界了。”它的大眼睛里，又闪过一丝灰暗。
　　“我亲眼看着我妈妈被车撞死，小主人埋葬了她。后来，有一天，我的小主人家里空了，他再没回来过。我曾经偷偷藏起了一只小主人的袜子，凭借着那个气味，我到处找他，可是找不到。我想我还能遇到爱我的人吧！于是，就到处流浪。我吃了很多比狗粮还难吃的东西，结果身上长了脓疮，没人敢碰我。所有人都嫌弃我，最后连我自己也嫌弃自己了。我想离开这个世界，到别的世界去，没准能找到妈妈或者我的小主人。于是，我就在妈妈被撞死的那条街上，来回过马路，等车来撞我。过了一天的马路，都没有车肯撞我。我又跳到村子后面的大河里，发现我居然能游泳。早知道这样，我干嘛害怕洗澡呢！我从主人的房子上头朝下地跳下来，在空中我居然变换了姿势，着地时腿很疼，却还是没死成。最后我只有一条路了，不吃也不喝。我走了好远，来到一片美丽的草坪，没想到却遇到了妈妈。”
　　我发现皮皮真是个臭白话蛋！它舔了舔自己的鼻子，接着说：
　　“开始，妈妈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根本救不活了。我每天都疲惫不堪地徘徊在这个世界和我想去的那个世界的路上，我已经慢慢地将我的味觉，嗅觉，听觉一点一点运往另一个世界，去寻找我的亲人。没有味觉和嗅觉，我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妈妈就让医生用连着管子的针扎我，每天都扎。我身上的脓包很疼，妈妈就让医生给我洗，洗的时候更疼。我觉得妈妈简直就是个坏蛋，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又受了两个星期的罪，直到遇见了小宁。她能听懂我说的话，给我讲我不懂的事情。是她告诉我，妈妈带我去医院，用针扎我，用药给我洗，虽然疼，却是在救我，妈妈想让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她爱我，会一直照顾我。我相信小宁，就把我运到另一个世界的嗅觉、味觉和听觉一点点运回来。于是，我慢慢能闻出气味，尝出味道，也能吞咽东西了，身上还长出了新毛。后来，我发现，妈妈从来不用绳子拴着我。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我决定留下。”
　　皮皮说了这么多，我始终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并且觉得跟狗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终究是不太习惯。它又开始给我讲解，它的各种叫声，各种动作，都代表着什么。我想我是越来越了解这只狗了。
　　小宁出现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又消失了。我知道，她不会走远，她常常在我身边。
　　进入八月，学校里组织了为期十天的到爱尔兰的夏令营。我看了看地图，觉得离家好远呀！大概只有这么远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得到我渴望已久的自由。于是，我不顾妈妈的反对，不顾爸爸的担忧，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到了机场我才知道，我们学校参加这次夏令营的一共就四人，其中三位是男生，就我一个女生。这让我更高兴了，我可以真正地独处了，真正地享受自由了。
　　在爱尔兰小镇上，没有妈妈的唠叨，爸爸的管教，暂别成堆的作业，我过着惬意又悠闲的生活，跟其他同学相处得也很快乐。但是，我本来预想的离开家后的那种解脱的狂喜，那种自由的感觉，却迟迟没有到来。夏令营中一律不可以使用手机，唯独学校里有一部电话，允许每天固定时间接打。我很想爸妈能给我打个电话，但是，我出门的时候曾无数次嘱咐他们，不要给我打电话。现在，我后悔了。出乎我的意料，我每天都很想念家，想念妈妈，爸爸，还有皮皮。我没有别的方法，只能每天打开行李箱，拿出妈妈为我准备的衣服，杯子，毛巾，小药包，一个一个地翻看，百看不厌。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是在家时妈妈爸爸亲自陪我买的。我甚至能记起当时买某样东西时，我们在超市里听的那首背景音乐；还能记起我们当时曾经为了什么而拌过嘴。
　　临出门前，我找妈妈要了她那件漂亮的白衬衫。她穿过的，说要给我洗一下，我说来不及了，我到了爱尔兰再洗。结果，这件带着妈妈身体气味的白衬衫，一直陪伴着我，直到我回家。
　　夏令营的最后一天，我们来到了著名的莫赫悬崖。连绵陡峭的悬崖，面朝着浩瀚无边的大西洋，令人叹为观止。这天风很大，吹在脸上冰冷无比。悬崖下惊涛骇浪不停地拍打着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我一个人走到了悬崖的最远端，因为风太大，没有人跟上来。我四下里望了望，真的没有一个人。我站在悬崖的最前端，风吹得我上下牙不停地打颤。我声嘶力竭地朝着大西洋的对面呼喊：
　　“妈妈，爸爸，我好想你们！我爱你们！”
　　我不停地喊呀喊呀，希望我一声一声的声波连起来，能送到家里，让爸妈听到。又仿佛只有通过这样不停地呼喊，才能抵御我内心的孤独和寒冷。
　　此刻的孤独，让我异常清醒。我可以清楚地思考：我一直在苦心追逐的自由，到底在哪里？每天面对变幻无常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到底是谁？最终将去向何方？答案，就像水中的一个大大的银色气泡，每当我要接近时，它就碎得一片狼藉，让我绝望得几近窒息。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它就在每天的生活里；也许，答案就是问题本身，我们无需把它们分离。
　　我努力地回想，每次小宁出现在我身边时，我都会发现一些事情，从而变得更明白。然而，从始至终也没有谁直接告诉过我事情的真相。当我得知一道难题的答案，我并不欢喜；可是，我自己冥思苦想，反复琢磨之后得到相同的结果时，我却是欢天喜地的。我好像就要跟我那成堆的功课建立友谊了，因为它们不再是没有意义的文字和数字，它们是让我变得锋利的磨刀石。我必须一次一次跟它们反复摩擦，感受它们的粗糙，才能让自己变得光滑。我好像也要跟我那唠唠叨叨的爸妈心系一处了，因为他们带我来这个世界，为我遮风挡雨，一直陪伴我寻求自己的道路，甚至甘愿为了我而改变他们原有的方向。只有他们，为我付出而不求回报。我好像还正在跟整个躁动的世界握手言和，因为我属于这里，并慢慢安于此处。
　　当时钟分分秒秒不放过“滴答滴答”的岁月，时时刻刻赶着它向前走，我却偶尔中止那躁动的脚步。因为，匆匆忙忙未必能留下来什么；停下了，才能前前后后把路看个清楚。
　　呼喊，到了最后，变得没了声音。我四肢冰冷，转过身，往回走；却因为心里明亮了，而仿佛身体也有了力气。
　　悬崖上的人都回去了，我也加快了脚步。突然，我发现前面的路上，有个东西在灰暗里发出幽蓝的光芒----是那块我曾捡到又丢失了的手表。
　　天海相接，成为一块无垠的灰色幕布，上面出现了一行字，泛着淡淡的黄光，好像被荧光笔标记了一样：
　　时间归你，路也归你，有多远就走多远。
　　表，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个声音对我说：
　　“听，静默的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