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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无常 ...

  •   按照姥爷生前的遗愿,我们将坐船出海,把姥爷的骨灰撒入大海。我一直都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大地复苏了,海洋也敞开了胸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树枝虽然看上去还是光秃秃的,但是如果你仔细看,灰色的树枝上都蒙着一层隐约的嫩绿色。我早就盼着这次出行了!哪怕只有一天,在我看来,也是快乐的旅程。
      妈妈和姥姥却还是那么悲悲戚戚的。她们不知道姥爷实际上始终没走远,就在我们身边。她们满心想的都是姥爷在这个世间存在过的最重要的证据之一----他的骨灰,将要不复存在。妈妈一路上不停地默默掉眼泪,紧紧地抱着她爸爸的骨灰袋,就像抱着姥爷一样。姥姥也强忍着悲伤,不敢哭出来,是怕她心爱的女儿痛上加痛。
      船上一批一批的家属陆续走出船舱,到甲板上将亲人的骨灰撒入大海后,又哭着回来。甲板上传来一阵阵悲怆的哀乐声掺杂着哭声,让我都跟着悲伤起来了。轮到我家了,爸爸让妈妈拿着骨灰袋上去,妈妈却像个小孩子,搂着姥爷的骨灰大哭起来。爸爸从低声劝慰,到大声说教,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楞把骨灰袋从妈妈怀里抢了出去。姥姥搂着妈妈哭成一团,我跟着爸爸上到甲板撒骨灰。
      虽然是春天了,但是海风仍然很冷、很狂冽,吹得我直打寒战。也好,风再大点才好呢,最好不要等我的眼泪流出来,就把它们都吹干。骨灰被撒入大海,完全不见了踪影。我拿着轻飘飘的袋子,回到了船舱里,看见妈妈,她仍然在哭,像个小孩子,很可怜。我把骨灰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不管怎么说,这个普通的布袋子,盛放过我的姥爷。我要留着它,永远地留着它。
      回家的路上,高速公路严重拥堵。我们的大巴车整整堵了一小时,丝毫没动弹。妈妈小声地跟正在睡觉的爸爸说,她想解小便,实在是憋不住了。就算是车开了,也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家,再说现在还一点没有动弹的可能。车上好多人都开始下车,到高速公路下面的小树林里去解小便了。爸爸睡得正香,不耐烦地让妈妈自己下去找地方解决。妈妈肿着眼睛,脸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憋的,红红的,她委委屈屈地下了车。我从窗户望去,小树林里有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生正脱下自己的长风衣,为女生围成一个小围挡,好温暖。而我的妈妈,正朝着更远处的灌木丛走去,背影格外的孤单。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蹿起来,追着妈妈跑过去。我也学着那个男生的样子,脱下风衣,为妈妈挡着,让妈妈安心。
      妈妈很高兴我能跟着她,保护她,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松开。我知道那是因为感激,也是因为她害怕。经历了她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变故的妈妈,一下子变得好脆弱。
      我们的城市,春天很短,转眼就进入了炎炎的夏。
      张老师回来之后,我的学习成绩有了很显著的提高。爸妈为了鼓励我,答应我,周六我过生日的时候,可以跟同学们一起过。十三岁的生日,对于我来讲,是不一样的。从十二岁到十三岁这一年里,我经历了太多。我觉得我真正地从一个儿童成为了青少年。青少年,我们是青少年!青少年就得有不同于小孩子的生日聚会。不要姥姥做的长寿面,不要爸妈语重心长的教诲,只要青春的绽放!我们要绽放在自己的岁月里!
      周密的筹划,提前一周就开始了。我把周六的课外班调到了周日,小琐,小沈阳和雨欣也都为了我的生日聚会,特意调了他们的各种课外班。我很感激他们!我们还约了班里几个关系很好的同学,一共八个人,准备在周六下午先看场我们喜欢的电影,然后聚餐,畅所欲言。我提前定了饭馆的单间,又预定了一个大蛋糕,还在网上买了电影票,只盼周六快点到来。
      周六早晨,往常都会睡懒觉的我,一大早就爬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先写作业。我得用一上午的时间,完成所有的作业,这样我就能安心地去参加我的生日聚会了。我的生日聚会呀,就在成堆的作业后面闪闪地发着光,等待着我呢!
      作业终于写完了。我虽然有点疲惫,也没有什么胃口吃午饭,但是,我依然精神抖擞地梳好了辫子,穿上我最喜欢的裙子,给我的同学们发了一条微信:我出发了!地铁站见喽!
      妈妈本来要用电动车带我去地铁站的,可是,就在周五晚上,她好不容易刚刚请人修好的电动车,还没来得及骑上一次,就被偷了。妈妈当时又生气又沮丧,差点就哭出来了。好像她丢的不是一辆骑了二十年的破车,而是陪伴了她二十年的千里马。可她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地铁站,于是陪着我,一起骑共享单车出发了。虽然我的骑车技术极差,但是仍旧享受着蓝天白云和炎炎夏日。
      然而,就在我们刚骑出小区,在不远处的一个丁字路口,突然间蹿出一辆黑色大吉普车。我还没来得及反映,就一下子撞了上去,连人带车,全趴在了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吉普车车头上。我和妈妈都吓坏了!同时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叫!妈妈扔下她的自行车,一把扶起我,惊恐地看着我,问我有没有伤到,哪里疼?我定了定神,发现除了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之外,也没有哪里出血,没有哪里疼痛。谢天谢地!总归是有惊无险!
      这时候,大光头司机下来了。他瞪大了双眼,大声地对我吼:“你不看路是吗?这么大一车,你看不见?生往上撞?”
      我跟妈妈刚刚躲过第一重惊恐,惊魂未定,又要迎接第二重。我们一起望向那崭新的黑吉普的鼻子,上面有一道划痕,但是并不太严重。妈妈赶紧上前,勉强地挤出微笑,对大光头说了声对不起。结果,大光头拿出手机,拨了110,又拨了车险电话。
      完了!这下全完了!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警察来处理事故了。我盼望了好久的,意义非凡的十三岁生日聚会,就这么泡汤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通知了我的同学们:告诉他们我把人家车撞了,去不了生日聚会了。我好像已经看到了同学们一张张失望的脸,然而我含在眼里的泪水,却蒸发在烈日炎炎的大马路上。
      警车来了,保险公司的车也来了。一通查问,一通记录,我们赔了两百块钱,总算是完事了。我看看时间,电影刚好演完。我只能打电话取消了我预定的饭馆单间,让蛋糕房把蛋糕送到家里。
      我跟妈妈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我无法表述的失落的心情,在我这十三年的岁月里,从未曾有过。我们脚步很沉重,走得很慢。妈妈几次想安慰我,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深深知道,没什么话语,能安慰得了我。
      终于走到了小区里,有了一些树荫。我的脸被太阳烤得红红的,而且口干舌燥。正走着,妈妈一下子拉住了我:
      “方宁,你看!草丛里是什么?”
      “什么也没用!我不看,赶紧回家吧,我好渴!”
      妈妈已经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可是有的时候,却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产生无限的好奇。我没精力理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妈妈已经停下,附身在草丛边上,观察着什么。我只能不耐烦地折返回来,想拉起妈妈,快点回家。
      “是一只可怜的小狗狗,方宁!好可怜呦!”
      我觉得妈妈真可笑!还能有谁比我更可怜吗?
      妈妈自从失去了姥爷,变得悲观厌世,甚至跟痛苦死死纠缠,时常让自己活在悲哀的烂泥堆里,不肯自拔。然而她这么一个人,却总觉得这个可怜,那个也可怜。
      兔兔在姥爷死后一个月,突然间不吃不喝,任凭妈妈再怎么精心照顾,怎么为它求医问药,都食水不进。它在绝食一周后,安静地死去了。妈妈抱着骨瘦如柴的兔兔,哭了两个小时,然后把它埋葬在了小院外面它曾经最喜欢的那片草坪下。那时,妈妈流着鼻涕眼泪地发誓说,再也不养小动物了。
      这会儿,怎么又开始可怜一只狗呢?哦,同病相怜吧?估计妈妈是认为流浪狗也没了爸爸。
      我正准备拉起妈妈离开,却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只小狗:它能算是一只狗吗?瘦得比死前的兔兔还可怕!长满了疮的皮,包着骨头!大大的脑袋上,一双眼睛竟然占去了一半儿。我用失落的眼睛看着它,却看到它眼里的深深的绝望。只这么一瞥,我就决定了----当我看到妈妈把它抱起时,我什么都没说。
      虽然生日聚会取消了,但是周一上课的时候,我的七位同学都为我带了我心爱的礼物。周六那天蒸发掉了的泪水,此刻全回来了,如泉水般涌出。然而,现在涌出的不是委屈、惊恐、失望的泪水,而是幸福、快乐、感激的甘泉。我一直想要的不一样的十三岁的生日,终究是真的与众不同的。
      妈妈给捡来的流浪狗起名叫“皮皮”,因为它当时瘦得只剩下皮了。妈妈把她对兔兔没有给完的爱,像火种一样,种到了皮皮身上,等待着爱之火熊熊燃起。妈妈天天抱着皮皮跑宠物医院,给它输液,为它清洗伤口,上药换药。给它买最好的狗粮,最软的狗窝。然而,妈妈却始终没有给皮皮买牵引绳。妈妈没有拴着皮皮,每天带皮皮出门,都是抱着。妈妈认为,如果不是那天我们中途回来了,她就不会遇到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它也许在当天晚上就会死去。她后来经常抱着皮皮,津津乐道地说起那天的车祸。她最害怕的人生中的无常,因为皮皮而变得不再面目可憎,而是越来越眉清目秀了。
      而我,对皮皮总是代答不理的。我觉得皮皮占据了妈妈太多的时间,妈妈这一个月以来,都没有写过日记;看了一半儿的小说,也放着。每天做饭,都是就和,炖一锅肉吃一个礼拜,今天烩土豆,明天烩白菜;给皮皮配营养餐却是兢兢业业。我咳嗽都好几天了,妈妈每天只会让我多喝水;带皮皮跑医院,却是一天都不马虎。
      皮皮倒是也没让妈妈失望:前两周还没见什么起色,仿佛每天的晚上都有可能去世一样。妈妈那时每天都为皮皮做晚餐,像给婴儿做辅食一样精工细作,虽然开始皮皮一口都不吃,但她依旧每天都做。她认为,皮皮不定哪天就开始吃东西了!两周之后,皮皮果然突飞猛进地康复了。先是能吃东西了,疮好了;慢慢地,毛全长好了,皮和骨头之间有了肉,还越来越多了。转变最大的是它的眼睛:之前灰暗无光,现在却像两汪清澈的潭水。虽然还没有多么灵动,眼底的绝望却消失了。
      暑假来临,我倒是多了个伙伴,陪我度过漫长无聊的假期。
      一天早晨,下了场大雨,跟着马上又出了太阳。我趁着凉快把皮皮带到了院子里,跟它一起享受仲夏难得的清凉。除了清凉之外,我还意外地收获了惊喜——一弯彩虹,挂在初晴的天空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彩虹!跟我往常在手抄报上画的彩虹不同,它的颜色没有那么鲜艳,每种颜色之间的分界线也并不明显,而且它大得令我眩晕。站在真正的彩虹下,我突然觉得天空不再真实。但是,这座美丽的桥确实令我神往,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直到它慢慢消失。阳光被雨水洗过了,又被彩虹过滤去了颜色,更加透明了,照在我春天新种的小枣树上。枣树椭圆形的叶片,闪着绿光。我瞬间迷醉了一般,坐在湿乎乎的藤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小枣树。笔直的树干,将投影撒在院子里拼成大大的圆形的火红色地砖上。我仿佛忘记了一切,只看到树干的投影,在随着太阳慢慢移动。刚才还是九点钟方向,这么一会儿,就变成了十二点钟方向。我的小树,洗过的阳光,火红的地砖,组成了古老的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却没有发出任何躁动的“滴答”声。
      我一直盯着地砖,那上面的纹路开始扭曲地移动起来。没等那些曲线拼成我识得的文字,我就立刻意识到了,猛地抬起头----是的!小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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