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战略官》雾语临烟

9、金晶 一条陌

　　一条陌生人，一条郑小洁。
　　尚小羽没见过这个号码，先查看一下陌生人的短信：“木欣欣以向荣，路漫漫其修远。今天，广美公司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值此中秋来临之际，向全体员工致以节日的问候，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幸福！让我们共同携手一起与未来共成长！——赫政。”
　　是他。
　　189开头的，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号码，数了数11位。
　　真的假的，是“首席”私人电话？离中秋节还有一个月呢！
　　她捧着头想了想，不大可能。一定是/群/发的，说不定，这段话都是秘书代劳的，噘起嘴哼一声，真牛啊，还有秘书，还有助理，还有司机，还有……好像电信有一个业务……反正就是……尚小羽想到赫政的人，心突突一跳，她喜滋滋地输入他的名字，摁了保存，放在自己的家人一项内。
　　短信是一分钟前发送来的，收件箱里清晰的显示着赫政两个字。尚小羽笑起来，赫政整个人、整个名字都存在于这小小的方寸间，只要这个号码打来，“家人”两个字就会一闪一闪。
　　她轻轻抚摸着手机屏，问自己：“这个号码真的会打来吗？”
　　尚小羽抱着包坐在床角，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把手机贴在脸上，学着赫政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接听电话“喂喂，我是赫政，我想一个人呆着。哦，不，我想和小羽一起，你，还有你，不许打扰我，警告你们别再打来了。嘿嘿。”她仔细地把自己的手指摆在赫政接电话时的同样位置上，怎么都把玩不够似的。可下一瞬，想到他的身份，她的眼圈红了，再想到赫政来广美的目的，不远的未来一切都会归零。
　　手机屏幕上划出了一道湿痕，手臂也颤抖起来。
　　看看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复，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回复了。
　　打开郑小洁的短信，是早上八点半发的。那个时间，她正跟保安较劲儿呢。
　　“亲，好好爱惜自己的肝，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天啊，郑小洁你是神吗？
　　她立即回复：“喂，你在干嘛？”
　　“我在招聘会上！”
　　她直接打过去，学着半拉子重庆话讲：“我对你就是崇拜，方才听你说完话，现在是崇拜的五体投地。”
　　郑小洁大学期间在一家重庆人开的火锅店打工，重庆话那是信手拈来，“嘿嘿，小羽毛，不是我对你有偏见。你拉个工作送给我，我都不干。你又不是正式工，又不是临时工，你是夹在玻璃缝的苍蝇有光明么前途。咙么样，新同事是下马威，还是拖马刀？”
　　“我一早就吃了下马威，今天下午准备吃拖马刀。”
　　“羽毛啊，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下午只管一马当先，杀进公司，要是碰上了，就拿出看家本领。”
　　“啥子看家本领？”
　　“男的就使出一招‘猴子偷桃’，遇上女的，就一招‘老汉推车’”。
　　她捧着手机笑得背过气去。
　　当赫政盯着手机，看着没有任何回复，终于收起来。他自嘲地一笑，“中秋快乐，中秋，亏你想得出来。”也许尚小羽在家里暗暗笑他是个傻瓜，也许她根本没留意。赫政拨过去一个号码，淡淡地说：“周洲，去查一下，李博伟在干什么？”
　　几乎同一时间，李博伟已经回到本市，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耳畔回荡着张明然急促的声音，“李总，他第一天就派了核算组查账。你看，再这么查下去，财务一定会查出问题。”
　　这个圈子里诱/惑实在是太多，谁也经不起别有用心的一查。李博伟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香烟点上，眼前的土堆和荒草，泛着点点清冷的光芒，破败萧索的悲伤无处不在。
　　这里本打算九月动工，预计在明年四月前建成职工新宿舍楼和公共食堂。初步建成98个房间，每间面积为20平方米，铺设地板砖，卫生间、暖气、热水器、液晶彩电、写字台、衣柜、鞋架等设施一应俱全。房间24小时有热水、暖气供应。新宿舍为公司家庭困难和家在外地的职工提供住宿条件，仓管工也可以申请住宿。
　　公司购买的9辆通勤车已经就位，方便接送职工上下班，还有——
　　他眯起眼睛，弹去绵软的烟灰，默然的神情竟有一丝暖意从眼底闪过。
　　“李总，已经给每一位仓库人员都购买了意外险，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好，放这儿吧！”
　　“呃，李总，您看这位。”
　　他放下手中还燃烧着烟蒂，拿起名单，受益人姓名一栏赫然写着“李博伟”三个字，身故受益人（与投保人关系）：雇佣关系。
　　被保险人：尚小羽。
　　是她？
　　他眉头紧锁，立即电话打过去，“尚小羽，你这个意外险填的有问题，受益人姓名一栏写错了，你应该填写你亲人的名字。”
　　电话另一端传来低低地、沉缓的声音：“李总，我，我没有亲人。我是一个孤儿，我想谢谢您给我机会参赛，我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如果我意外身亡，希望赔付款够您去香港迪斯尼乐园玩一次，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乐园，那里孩子们天真的笑声一定能抚平您眉间的惆怅。”
　　李博伟错愕，挂了电话默不作声。
　　他站了一会儿，神色又恢复如常，他料想赫政一定知道张明然联系了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张：我们是广美的一份子，更是总部的一份子，无条件配合核算组的工作，希望首席战略官在广美过得愉快，拥护董事会的一切决定。
　　他发送完，看了看头顶的铅云，微微笑着想：世间诡谲多变，赫政能不能撑到那一天都难说。
　　又编辑一条短信，添加联系人。
　　他双眉紧蹙，手指竟然不听使唤了。手机屏上醒目的“对不起”三个字，收件人——尚小羽，却迟迟没有发送。他犹豫一刻，保存到草稿箱。
　　中午，小巷里的馄饨铺人满为患，周亮身手敏捷，左冲右突，终于挤到窗口，“三份馄饨带走，两份多加辣，俩美眉都喜欢吃。”一回头，忍不住打量几个老街坊，一/群老友合一桌上吃着混沌，喝着两角一杯的绿茶，穿着汗背心、运动裤，吃得汗流浃背，聊得热火朝天。
　　“这个银行就应该加大对企业的金融支持力度，不然怎么与外部竞争？”
　　“‘一带一路’推动下，西部经济必然腾飞，我们可以跟沿线国家做生意，彻底的‘走出去’，大大地推广咱们本地的土特产，这就叫撸起袖子加油干。”
　　“我的二小子没准能娶个埃及的洋媳妇回来。”
　　“那可给你们老杨家露脸了。”
　　……
　　大家就“深化合作”，趁机交换意见，煞有介事的。若换个地方，换身衣裳，还以为是多国领导会晤，高层访问对话呢。
　　周亮一撇嘴，接过递过来的馄饨，站在巷子口老远就看见尚小羽的阳台上晒出新洗的衣服，“下班回来了，刚刚好。”周亮冲上去，敲门，“两位美眉，借个碗，我请你们吃馄饨。”
　　“人都死光了。”屋里传来尖叫，周亮本能地想捂起耳朵，可惜两手都拎着吃的。他耷拉着脸，心里嘀咕一句，这丫又哪根神经搭错了，叹息一声转身，就听身后铁门哐啷打开的声音。
　　“骂谁神经病？”尚小羽立马冲出来揪住周亮后衣领，“就知道你没事儿就想撩妹，拿了馄饨就想骗小妹，真当我们没见过世面。”
　　周亮愣愣地点头，“小羽，我，我只是想借个碗。”
　　尚小羽“扑哧”一声笑出来，“你都不像个警/察，哪有警/察这么怕女孩子的？进来吧！”
　　周亮一时有些尴尬，忙笑道：“其实，你若对我说话温柔点儿，我不就不怕你了吗？”他找了凳子坐下，两眼绕着尚小羽骨碌碌一转，“就你一个人，小洁呢？”
　　尚小羽拿了一个碗过来，“怎么我一人招待你还不够？”
　　周亮连连摇头，警惕地看着眼珠子绕着他转的尚小羽，他本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想到她那一记绝杀自己实在是吃不住，而眼下郑小洁又不在，连个拦她的人都没有。他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但难得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决定冒险表白心迹，最好，能调解当初闹下的不愉快。
　　“小羽，我是一个民警，有正式工作，有一处70平米的房子，还有一辆电动车……”他毕竟第一次向人家表白，有些词不达意，但是慢慢地就找准方向了，“我对你有好感，你也是单身，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小警/察花样真多。”尚小羽白了一眼，不理，倒了一份馄饨在碗里，坐在郑小洁的床上开吃。
　　“我不是耍花样，我是真心实意的。”第一次见她，虽然他误会她了，但是正因此印象深刻，三年了都不敢忘记她那天是真的白得好美，美得发光。第二次，他是好心去帮忙的，虽然忙没帮上，那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为什么不能交往呢？总比外头那些人强吧，他是人民警/察，家世清白，社会关系分明，人品更没问题，那可是上级都考察过公示过的。
　　尚小羽见周亮为了骗一只碗是花招迭出。若是郑小洁，没准真把家里的碗都送了他去。周亮手机响了，尚小羽一把扯过来，贴着手机一起听。“小周，我是老徐……”
　　周亮推开她，狠狠瞪一眼。这个电话通话时间不短，尚小羽默默跟着，周亮走到阳台对着手机妙语连珠，接完电话，他道：“有任务，我先走了。”
　　尚小羽“嗳”了一声，愣了一下，才道：“你去哪儿，带我去。”
　　“不行，是任务。”
　　“什么任务啊，我是良好公民，你带我去开开眼不行吗？”
　　“你不下午上班嘛？”
　　在尚小羽软磨硬泡下，周亮带着她去了附近几个废品收购站。本以为很有意思，特意换了平底鞋，可是忙了一圈下来，她黑着脸对周亮道：“我当你们民警一天到晚都过得多么惊心动魄呢，就在废品收购站转悠来转悠去，你们这是干嘛呢？”
　　“小羽别闹了，有一个特大盗窃电力设施的犯罪团伙近期作案猖獗，其他我不能再说了，这是违反纪律。我送你回去，我都没法工作了。”
　　尚小羽相当沮丧，敢情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她翻他一眼，心想有什么了不起，就是拿着她玩呢！“姑奶奶本想来个直击现场，这一身臭汗！”尚小羽脸上晒得有点儿红，没有午休可依旧活蹦乱跳。时间不早了，她风一般地钻进出租车，回头再看周亮一眼，机灵地打了个电话过去：“小民警，姐先走了，别说姐没给你机会，哈哈哈，以后整点儿大事带我去看，否则别来骚扰我。”
　　下午两点，尚小羽穿着半湿不干的衣服远远看见冯清竟然一个人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拿着什么在扇凉。疾步走过去，吃惊地问：“冯姐，你这是等人吗？”
　　冯清看到她，阴阳怪气地说：“小姐，您陪同赫总视察劳苦功高，主任让我在这儿等着给您送一卡通，我这儿竟朝南喝风了。”
　　卡随手丢到她身上，转身进了公司。
　　“冯大美女，门口站半天了，我当你给我们保卫科送福利来了。”半截身子从值班室探出来，笑得奇奇怪怪。
　　尚小羽看了一下，这人不认识。
　　冯清说：“苗主任，我哪有福利给你们，你苗老板该给我们发发钱才对。”
　　时间不早了，她顾不上去看清这位“苗主任”的尊容，打卡，冲向大楼。
　　一个下午，办公室窸窸窣窣地不停地发出响声。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想回家，又顾及着核算组的人，彼此相视一眼，谁都不敢先走。
　　王楠推门进来，“走，回家。核算组查得是财务，又不是我综合部。我综合部一年到头一滴油水捞不上，查他个大头鬼。”
　　李明华说：“姐姐，核算组的晚饭我们要不要事先订好，您找几个人作陪？”
　　“不陪，回家。这是财务的事，早该查查了，不然广美就变成某些人的后宫了。”王楠故意提高音量，“尚小羽，你下班回去都干嘛？”
　　尚小羽听到主任叫她名字赶紧机灵地站起，“主任，我回去就是看书，写写东西。”
　　“你回去好好写，写本小说发到网上去，我帮你刷点击。”
　　她一愣，有这种好事？
　　“你写本小说叫《后宫.金晶传》，现在的广美是二奶当道，都收拾回，哈哈……”主任边笑，边拎着LV的包包离开办公室。
　　冯清和李明华也呵呵笑着，一起走了。
　　尚小羽也拎着自己的包包，锁上办公室，准备离开。
　　路过财务办公室，她打了个哆嗦：财务部主任金晶是李博伟的二奶，真的吗？她觉得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