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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万英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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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洲十七岁时便被父亲送往瑞士的巴塞尔大学读医科,学医并不是他的本意,是父亲的意思。
他的父亲是上海某家医院的胸外科一把手,叔叔在大学教人体解剖学,母亲是研究生命科学的,爷爷是医院的院长,就连婶婶都是药剂师。
在他的家族,如果不学医肯定会被当成怪胎,虽然他喜欢的是摇滚乐,也曾经和高中同学们组过乐队,办过音乐节,还为此休学了一年,可仍然没能坚持下来。
曾经他为了高考志愿和父亲的关系闹得很僵,父亲给了他一年的时间,如果他没能在第二年的夏季音乐节上取得前三的名次,他就必须要放弃他的摇滚梦想去学医。
然而他们乐队最后拿到了第四名,只有一名之差,从此他与摇滚便隔着万水千山了。
也许医学是他命中注定的事业,他曾经为他的梦想努力过,也付出了代价,结果是失败的,他也只能选择放手。
他选读的是五年制的人体解剖学,不出意外的话,他毕业之后会成为一名法医。
今年是他入学的第二个年头,每年他也只有在学校圣诞放假的时候才会回国待一阵子,而这次回来却是因为母亲的突然查出胃癌中期。
从小他跟母亲的关系就比较亲近,如果不是他美丽温柔的母亲家里也不会同意让他去学吉他和拉丁舞,也不会曾经离自己的梦想那么近。
然而当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却打扮得优雅美丽,正在家里的露台上和几个朋友喝下午茶,完全不像刚刚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的人。
这就是他的母亲,一个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先把自己打扮得体的优雅女人,与其说她是一个科学家,倒不如说她是个艺术家。
林盛洲所有的艺术细胞都来自于他的母亲,他的相貌也随了母亲的柔和清秀,现在他很难想像自己高中时期把头发染成浅金色,画着烟熏妆边弹吉它边甩头的癫狂状态。
这次他只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就被母亲赶回了瑞士,幸好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就是圣诞节了。
母亲的情况还不算坏,医院为她选择了保守治疗,他们的家族也为此开了家庭会议,得出的结论是保守治疗是最好的选择。
他离开上海之前母亲就已经住进医院开始了第一次化疗,那天起母亲就不让他去看望自己了,化疗病人会变得憔悴不堪,美丽的母亲很难接受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留下这段记忆。
林盛洲本来打算休学一年照顾母亲,回来之后感觉到也许他在瑞士好好读书对母亲来说反而是更好的安慰,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往瑞士第一大城市的航班是在北京时间的上午十一点起飞,这样到达苏黎世正好也是白天。
林盛洲在头等舱刚刚坐定,就看到空姐就牵着一位乘客来到了他旁边的位子上。
空姐离开后林盛洲才发现对方是一个眼睛上包着纱布的女孩,他猜测女孩是前往苏黎世看病,或者是做手术,可是她的身旁却没有亲人朋友的陪伴,如果她不是有着极强的自尊心,就是一个没有人照顾的可怜人。
无论哪样,都引起了林盛洲极大的兴趣,在未来十二个小时的旅途中,也许他可以对她有所认识。
“你说我现在可以去找她要签名吗?”
“她眼睛都看不见,怎么帮你签。”
去洗手间时,林盛洲听见两个空姐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眼睛看不见?说的是他邻座的女孩吗?带着疑问他留意起了她们的对话。
“不是都说签名签多了的人,闭着眼睛都能签吗?”
“她现在这种状态心情肯定不好,还能给你签名?想多了吧。”
“那要怎么办?我姐姐的女儿很喜欢她,上个星期知道她要乘坐这个航班就拜托我了。”
“是你小侄女的愿望重要,还是这份工作重要,自己考虑吧。”
空姐离开之后林盛洲一头雾水地从洗手间里出来,签名?难道那个眼睛上包着纱布的女孩是个名人?这让他更好奇了。
这个女孩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如果是个名人的话,她会从事什么行业呢?
也许是影视明星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虽然她的眼睛上蒙着纱布,也没有化妆,林盛洲也能看出来她是个十分精致的美女,巴掌大小的脸,菱形丰满的嘴唇,俏皮却不失坚毅的鼻子,饱满圆润的额头无一不诉说着这些五官的主人是一位美人,如果她的眼睛不是出乎意料地难看的话,她必定会美得令人侧目。
林盛洲很少看影视节目,对现在的新生代明星知之甚少,就在他纠结着眉头思考对方是影视歌哪类明星时,一直安静的女孩开始摸索起了她脚边的行李袋。
她需要什么?她眼睛看不见,为什么不叫空姐帮忙,果然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林盛洲觉得自己猜对了一大半。
过了一会儿,她从行李袋侧面的某一个小口袋里拿出一个药包,熟悉的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片白色的方形贴片。
林盛洲认出那是尼古丁贴片,这东西通常不是用来戒烟的,而是犯烟瘾又不能抽烟的时候用的。
没看出来这个长相乖巧的女孩居然是个瘾君子,这让林盛洲对她是影视明星的身份又确定了一分。
只见她熟练地在手臂内侧贴上尼古丁贴片,放下衣袖之后按下了呼叫铃,向空姐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空姐忙着拒绝她,说登机前她的医生特意交待过,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喝酒。
而隔着她一条过道的林盛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个女孩有一副烟熏般的嗓音,如果回到高中时期,他一定会邀请她来做自己乐队的主唱,她的声音实在太适合唱摇滚了。
空姐离开之后女孩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林盛洲可以理解想喝酒却喝不到的滋味,他悄悄地将之前在酒柜里拿的mini野格塞进女孩的手里。
虽然那并不是她想要的苏格兰威士忌,但总比没有的要好。
女孩立刻意识到她手里的是什么,诧异地把脸转向林盛洲这边,她显然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帮她。
“有的时候医生就爱小提大作,这里的酒只有20毫升,喝下去并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野格是用54种植物配制而成,对身体也是益处多过于害处。”
听了他的解释,女孩回以一个微笑,“谢谢。”
“不客气,不过现在你的正前方有两个空姐,待会儿她们走了你才可以喝。”林盛洲很乐意和这样的声音说话,“她们离开我会告诉你的。”
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们俩配合的很好,直到那一小瓶酒喝完都没有被空乘发现。
女孩从包里摸出一只毛绒绒的兔八哥眼罩戴在脸上,她看上去又不像是打算睡觉的样子,眼罩的作用只是完美地挡住了纱布。
林盛洲对她的好奇已经达到了顶点,可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费米。”女孩用兔八哥蓝色的大眼睛礼貌地注视着他。
“费米?好独特的名字。”林盛洲觉得这更像艺名而非本名。
“……”
“刚刚我听有个空姐说想找你要签名,你是名人?”
“算是吧。”
“红吗?”
“一般般。”
“你唱歌?”
“……”
“拍电影?”
“……”
“模特?”
“画画。”费米的声音有些低落。
“哪、哪种画?”林盛洲吃惊是因为女孩的出名竟然跟她的长相无关。
“漫画。”
“很遗憾,我不怎么看漫画。”林盛洲不仅很少看漫画,自己的画画水平也很吓人,在学校里一直被同学们戏称为’灵魂画手’,就连他最喜欢的动物猫咪都画得惨不忍睹。
“有什么遗憾的,又没有多好。”费米并不介意对方不了解她的事业。
“你太谦虚了。”林盛洲知道在国内一个漫画家如果可以成名的话,一定是画得非常好,他已经决定了,下了飞机就去买她的漫画来看,即使要从国内邮寄他也愿意等。
费米像是并不太想过多地聊她的事业,“你去苏黎世做什么?”
“读书。”
“真好,有机会我也想躲到学校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费米露出羡慕的表情。
“你应该刚刚读大学吧?”林盛洲并不是恭维她,如果不是眼睛上的纱布,他一定会把她当成和自己一样的留学生。
好话谁不爱听,费米笑了笑,“你读哪科。”
“医学。”林盛洲没有直接说人体解剖学,怕吓着她。
费米点了点头,“所以你说我可以喝酒,就一定可以,这是专业意见。”
“只有20毫升是没有问题的。”林盛洲很感激她的信任,毕竟她是个眼睛看不见的单身女孩。
“你要去哪所学校?”费米对于医科专长的大学不是很了解。
“巴塞尔大学。”林盛洲到达苏黎世后还有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之前已经和同学说好会来机场接他,错过一个星期的课程,他要赶紧回学校补上才行。
“Romandie,那里的气候很好。”费米不自觉地念出这个词,这个词只有三个音节,舌尖轻轻地抚过上颚,轻盈的就像是莱茵河谷吹来的风。
“你去过巴塞尔?”她说出了巴塞尔的另一个名字,林盛洲觉得她对那个城市肯定有着不一样的记忆。
“没有。”费米忽然失去了与他聊天的兴趣,“我有点累了,要睡一会儿。”
“你好好休息。”林盛洲虽然还想和她继续聊下去,可对方毕竟是个病人,他怎么好强求。
费米转了个身,将她的背影留给了那个不经意提到自己伤痛的陌生男孩,巴塞尔是她认识许恒的地方,那里有过她太多的欢乐,所以当一切都结束时才会显得那疼痛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