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鸾》沐晋峰

8、海水（下。）。 仍是万事小

　　乔阊旻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不知是不是被气昏了头，讥讽地冷笑了一声；“那安大队长不得也千里迢迢地来求我。”

　　说罢，他又一拳挥了回去，直逼安易面门。安易不慌不忙地抬手格挡，当下就被乔阊旻钻了空子，提起膝盖就冲着他的侧腰一顶。安易往旁边踉跄了几步避开了致命的力道，但还是被顶得胃里一阵翻涌，一口酸水就吐了出来。

　　乔阊旻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也似乎是心软了几分，伸出手要扶他；“咱能别疯了成不？”

　　可安易完全不卖他面子，抬手又一拳，猝不及防地打在他下颌骨上，差点把他的下巴给打歪。

　　“两年了乔阊旻，”安易怒极反笑，“你从来没想过回来，你他妈被敌人吓破了胆，什么都不要地跑了，你的情怀呢？你的责任呢？你他妈的就是头畜生！”

　　耳麦另一头的林子枫一听感觉事情要闹大了，赶忙关闭了指挥部频道，毕竟这个频道还连着上头的人，关了也好缩小影响。随即又把苍鸾作战的独立通信频道打开，这个频道只有林子枫本人和苍鸾队能连上，一边急声催促洛川赶去救场，一边又逮着空呵斥两人责令停止。

　　然而安易开走了马力最足的那一台，剩下的都是老发动机，洛川把车飙得快飘起来，还是没赶上。

　　“你懂什么啊大队长？”乔阊旻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裂的嘴角，一双狐眼里泛着轻蔑，“您是高高在上的全国第一特种队队长，年纪轻轻就是校衔，走到哪都是红毯迎着，功章挂着，前程似锦风光无限，谁他妈都护着你，谁死了都不能死你。您没在畜生窝里死里逃生过，在那儿说什么不嫌腰疼？”

　　“你能要点脸不？”安易眯起了眼睛，“我当初真该一枪毙了你，免得你变得这么不是东西。你知道什么叫责任吗？自己答应的事自己都整不清楚，带着我们这么多人来这鬼地方浪费时间，你居然还好意思喝得烂醉？还在阵前！你他妈要是想死也别死得那么丢人！”

　　“哎哟哟，我这是给安队长丢脸了！”乔阊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别他妈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小心气坏了您的贵重身板子。”

　　结果吵着吵着没几句两人又推搡着扭打起来，正巧被赶来的洛川撞见，洛川见这架势被吓了一大跳，心中欲哭无泪，正要赶去拦架，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枪响阻断了脚步，洛川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跳到一旁的岩石后边摸出了枪准备反击，不远处的浅水海面上有一个方硬的影影绰绰的黑影，不知从哪神不知鬼不觉地飘了出来——那是一艘船。

　　洛川脑子里嗡地炸开了，这是他们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泼子弹水一样地泼了下来，把沙滩上潮湿的沙子都打得飞扬起来，有的落在水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激起一阵阵水汽，猝不及防之间，本来和安易在扭打的乔阊旻毫不犹豫地翻身一扑，把安易死死护在自己身下。

　　洛川只带了一把手枪，显然不是那铁王八的对手，对方的火力点连个脑袋都不露，天又黑，他都不知道往哪儿打，本想就着海滩上大大小小的岩石当掩护硬着头皮摸过去，能拖回来一个是一个。而对方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泼子弹兵分两路，一半继续打沙滩上的两个人，另一半狠狠压到他面前，打得他头都抬不起来。

　　过了一会，枪声的节奏似乎不那么急迫了，但压在洛川面前的火力还是没停，他冒头看见有什么人踩着海水过来，把乔阊旻拉了起来，也不知是对方刻意放水还是本来天黑，而且沙滩上因为那一通乱扫起了一大片沙尘和水雾，子弹没什么准头，那乔阊旻暴露在这么强的火力之下居然还没死，只是似乎受了点伤，被拖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两下，接着就被其中一人兜头一拳砸晕了。

　　而躺在地上的安易自始至终都没动一下，也许还是不小心被流弹击中，黑暗中的那群人中走出了一个，那身影颀长，似乎是担心安易没死透，朝他的胸口上又补了两枪。洛川心里一凉，有些悲愤地低吼了一声，想冲出去，可才刚伸出个枪口要把那个颀长的黑影子击倒，就有一颗子弹极其精准地打在了他的枪管上，登时虎口一麻，枪就脱了手。

　　等到这边火力终于下去的时候，洛川抬头一看，发现那个铁王八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地方了，沙滩上尘埃落定，又恢复了平静，远远的可以看见安易躺在那。

　　“妈的。”洛川暗骂一声，感觉自己周身顿时冰凉起来，飞快地朝安易奔了过去。

　　可还没等他跑过去，那个“尸体”就兀自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了。

　　洛川；“……”

　　安易面无表情地呆滞了一下，又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单薄的衬衫掀开来看——里面有一层特质的防弹衣，两颗子弹深深地嵌在上面，周围的布料像花一样炸开，防弹衣下面的皮肉上，有两个淤青发红的轻微凹陷。

　　“我的天……”洛川惊出了一身冷汗，“我还以为你……”

　　安易的眼神有些茫然，空落落地看了他一眼，但这样似乎是落寞的情素转瞬即逝，随后又迅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整肃了起来，他按了按耳麦；“乔阊旻已经就位，立刻开始追踪。”

　　纵然洛川之前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现在也陡然明白了他们这是在拿乔阊旻当饵，顿时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你们刚才……是故意的吗？”

　　安易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表达难道这也要问吗的意思。

　　震惊之余，洛川想了想貌似也确实是没有哪里不对，这两个人虽然说一个脾气有时候不太好，另一个喜欢作死，但都是知道分寸的人，怎么可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那种乱子，只是演得太真了，让洛川这个刚刚睡醒的脑子有点没缓过劲儿来。

　　随后，洛川又因为这一直瞒着他的战略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是太冒险了，就比如刚才，要是有那么一个不小心，这两人全要搭上。

　　“我知道了。”耳麦另一头的林子枫回复了一句，语调十分平静。这其实是他们无奈之下走的一步险棋，赌那些人不会杀乔阊旻，也赌安易的命够大——事实证明，他们赌赢了。

　　这一次的战略他们做的很保险，不想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任务拿来作为检验到底有没有内鬼的工具，所以他们即对外放出风声，又要给指挥部里可能潜藏的内鬼下饵，并且别有用心地泄露出了时限，逼得对方在一个星期内下手。到现在，指挥部接到的任务都只是跟随乔阊旻原路摸回敌人基地，所有人都以为乔阊旻知道基地在哪儿。

　　作战中当然最好是用独立通信频道，这样不容易泄露部署，可是他们之前一直大部分时间都用指挥部的频道，要是一声不吭地就给换了，那么一定会打草惊蛇。来这么一出也是一石二鸟，一来是给对方一个落单和内讧的错觉，让他们那小心谨慎的对手找得着地方下嘴咬，二来也是想找个由头换掉通信频道。林子枫是行动队出身，可也当了好几年的工程师，自己独挑追踪大梁也是绰绰有余，这样就不会让有嫌疑的信息指挥部的人插手。

　　至于林子枫为什么要拉洛川上这条贼船，其实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既然鱼已经咬钩了，剩下的就是溜了。

　　正在安易刚刚打算稍微松口气的时候，林子枫的语气突然一变；“坏了。”

　　“怎么了？”

　　“追踪器的信号没了，”林子枫沉了沉声，“他暴露了。”

　　安易心里顿时如坠冰窟。

　　洛川也一下子说不上话了。转头看见安易呆愣了一秒，立刻一声不吭地转头就向往海的方向飞奔而去。

　　不等洛川心急如焚地追上来，他在海滩边的一只礁石上远远的看到了那艘船的一点影子，紧接着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墨一样漆黑的海水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