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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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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魏凭什么在我和他闹矛盾的时候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星期六放学等他一起回家?因为他了解我,他明白他和白栀在我心里的地位。如若有一天我们的亲情真的支离破碎,那时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所以,发生矛盾后其实我们都在等,等对方先低头。
“白栀是谁?”
“我的发小,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老电视剧里形容漂亮的小姑娘,总是会讲:哎呀,那家的姑娘可漂亮啦,水灵灵的大眼睛,樱桃小嘴,提亲的人呐都排好几条街啦!
这样的形容和白栀无比的贴切,就如同想起她时,老电视剧一样的年代感,发黄的页面,和枯萎发霉的味道。
“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长着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一笑就露出和我一样的小虎牙,人人都说我和她是姐妹。”
五岁的我,在周记本上,写上第一篇开学周记作业。抓耳挠腮地写不下去,偷偷地瞟白栀的周记,白栀发现了,捂住作业,嘿嘿地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干嘛?偷看我的?不行,自己写自己的。”
周一的语文课,老师表扬白栀周记写的好,当堂朗读。
“我有一个不怎么漂亮的小姐妹,但是她有和我一样的小虎牙,很蠢很可爱。所以她不漂亮我还是非常非常喜欢她。她不喜欢学习,在我旁边写周记的时候还偷偷看我的,被我发现了。。。”
我把书立起来,藏起自己滚烫的脸,写的不就是我吗?我害羞的笑着望向白栀,她回我一个得意的笑。
放学后,我们在她家,埋在台灯下,她教我做减法。这个星期,数学根本听不懂,上周的加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懂,现在又换了个花样,更痛苦了。
放了学回去问教三年级的爸爸,爸爸很心宽的说:“没关系,你是提前上的学,启蒙太早,慢慢来,能学会。”
可是,如果我做不出这些题,老师就会觉得我笨啊,就会不喜欢我,老师懂的东西好多,我不想像上周做不出题的小朋友一样,被陈老师戳着脑门说:“你真是个笨蛋,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
幸好我有白栀。
“两个数减一个数列竖式要对齐。”
我把它对齐。
“不是和十位对齐,是和个位对齐。”
改改。
“减的时候,个位不够减要在十位上打借条的,点个小点。”
终于算好,我把答案抄上去。
“哎呀,十位是一,被借掉就没有啦,不用抄下来!”
再一次终于做好了,我和白栀躺在沙发上。
白栀问我:“你懂了吗?”
我勉强地点头:“懂了。那十位是二的时候,借了还要不要抄下来?”
“这个要分情况,看减数有没有十位。。。啊!”白栀仰天痛喊:“你一定是来逼我的,今天晚上我要和叔叔告状。”
白栀的爸爸和我爸爸年少就认识,长大工作,在异乡能碰到旧相识不容易,一来二去,关系更加深厚,所以我和白栀一出生就混着一起玩儿。
周末晚上,大人小孩儿都放假,爸爸就爱叫上白栀爸爸和一两个朋友到家里打麻将。小孩儿只有我和白栀。另外两个叔叔的孩子比我们大不爱和我们玩儿,从来不参加这样的聚会。
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呢?热闹的电视声,搓麻将的稀里哗啦,摸牌的猜测,还有混在空气的热茶,就算是夏天,热茶还是牌局上受欢迎的饮品。
在我亲妈回家之前,气氛热闹至极。当我过滤掉麻将声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我就明白,今天我该上床睡觉了。和白栀道过晚安,蹑手蹑脚地回房,我可不希望当着大家的面被我妈轰回房里。
我亲妈孙石,是一学校系主任,性格就像名字一样,有次学校联欢,我爸认识了我妈,看上了她的果断,豪爽;我妈看上了我爸的温柔,浪漫。眉来眼去,结了婚,有了我。
感情是有磨合期,可磨了好长一段时间,家里依然充斥着争吵,我爸妈醒悟过来,两个性格没有共同点的人在一起,不是只有互补的情况,还会吵架,还会有意见分歧。
我未来怕黑的弱点和我亲妈脱不了关系。
数学有加减法,语文有声母韵母。碰巧的是我都不会。每周一的听写是我和黑板铁定的对视时间,我悠闲悠闲地环视整个教室,然后,对上了吴老师的眼睛。
我数数,对上了28次,回家了老爸问我:“听你们吴老师说,全班就你听写不过关?”
我面无表情地嚼着泡泡糖“是啊,分都分不清楚,怎么听写?”
“没关系,慢慢来,你还小。”
可能是发现找我爸没啥用,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师,吴老师又费了些心思找到了我妈,直接导致这一次家庭大战的爆发。
我妈怪我爸不管我,她那么忙我爸也不体谅着分担教育我的工作,气极了,和我爸吵了好久,来来回回不过是那些用烂透的说辞,我爸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去学校打地铺了。
等我爸走后我妈把我拽回房间,说:“从现在开始,每天下午放学你只准回家,其他地方哪儿都别想去,什么时候学习上来了什么时候再说玩。”
我反驳:“可没有白栀教我,我不会啊?”
“你难道考试的时候白栀能来帮你吗?”
她说完立马转身离开,关上客厅的大门后我还听见钥匙反锁的声音。
家里的防盗门是我和整个世界的阻碍,它被锁上意味着断绝了我和外面所有的欢笑。
第二天我在学校里和白栀抱怨我以后不能和她一起写作业了,她神秘地眨眨眼,叫我别担心,她有法子让我成绩好起来。
吃过饭,王石匆匆地刷好碗赶去学校。
“晚上九点自己洗漱好上床睡觉,我下班回来你要是还没睡,这个周末你就别想出门。”
她要负责今天晚上学校的晚自习,相对于我来说,她的学生总归是要重要些。
记得有次我和白栀偷摸去她工作的学校玩,那里有当地最大的操场,我和白栀可以去玩羽毛球,可以去跑步,刚踏进操场就看见王石正和她的学生一起打羽毛球,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如此严谨的妈妈也是会笑的,也不知道她也是会和孩子们打球的。
她的温柔毫无保留地给了她的学生。
“嗒,嗒..”
外面传来有脚步声。
只有我一个人在家,警惕心翻了好几倍,我蹑手蹑脚地躲在窗台下,听见它持续到我家窗外停下,然后有人小声地叫我:“民安,民安?”
是白栀!
我从窗台下窜出来。吓了白栀一跳,她拍着胸口怪我:“你要把我吓死啊?把我吓死了谁救你出火海?”
我惊喜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挥挥手里的书:“来教你字母啊,对了,你妈走了吧?”
我点头:“走了走了。”
那时候是最热的夏天,白栀乘着晚风来教我字母,听着蝉鸣,白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教我,我第一次感谢我是住的底楼,要是我住在楼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夏天的夜来得慢,但快乐的时光走的快。
白栀关上书,和我告别:“我走了,回去晚了我爸该出来找我了。”
我挥挥手:“好的,再见。”
是夜,正是万家灯火时,而我家,只有我,和令我痛苦的字母。
不远处有大妈在跳坝坝舞,一点点的歌舞声衬的四周更加安静,我抬眼只能看见漆黑的四周,和玻璃上映着的我的脸。
我没有太明显的时间观念,就这样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并没有过了太久,总之我的成绩提高了,天气也慢慢凉下来了。
白栀帮着老师发周一做的班级测评试卷,她递给我我的试卷说:“恭喜恭喜,终于提高了。”
数学试卷上有一个红而晃眼的95,语文试卷上有一个90,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的试卷。
“白栀,快,快掐我一把,我天天都梦到我考好了,这次不会也是做梦吧?”
白栀在我胳膊上狠狠地捏了一把,痛的我呲牙咧嘴的。
白栀问:“是真的吗?”
我捂住痛处说:“是真的。”
“那你以后就不用来陪我啦,我今天就回去跟我妈说,以后我就可以出来玩啦!”
我抱住白栀兴奋地说。
“是啊是啊!”
可这天,我在家里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王石。爸爸还在和她生气,也不回家,说不定现在正在白栀家打麻将,白栀也一定在等我消息。
周末为什么还不回家?
我也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后来我饿晕过去了,醒来我听见王石的声音。
“这几天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不管孩子,我那天是真的忙晕了,你说我,你呢?你跟我生气那么多天不管孩子,怎么不给个说法呢?”
“我没管?我在学校里怎么没管?至少我在学校里还能确保她饿了能吃上东西,不像你赶着去管你的学生就把女儿锁家里,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让她在家里是安心学习。”
“那你上什么锁?”
“你怎么知道?”
爸爸好像知道很生气,不然为什么他明明在笑,我还是听出藏在笑里的怒意。
“有次你出门,我想着回去看看女儿结果把钥匙插进去发现门是下了两道锁的,害怕女儿发现你是把她当牢奴锁起来我才没进去。”
我醒了,但我不想睁开眼睛,我怕睁开眼睛后看到的又是漫无边际的黑,在家里这几天睡了好久,迷糊中醒来几次都是黑的,这种黑夜好像没有尽头,永远看不见阳光到底什么时候来。
他们在互相指责,在互相推卸,可要我来说他们都是不负责的。
开家长会的时候,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的座位是空的,让我满意的夸奖没有人来听,放在座位上的作业没有人来看,更没有人在结束后让我钻进怀里撒娇。
这就是我的父母,我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怕黑的吧。
很多年后,爸爸提出要参加我的家长会,然后结束了带我去吃好吃的奖励我认真读书,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我当时正在看三毛的书,我是怎么说的?哦,我说:有些东西过了想要的年纪,我就不稀罕了。
他们大概是我见过的离婚离得最痛快的夫妻。
“王石,我们离婚吧。”
“好”
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大闹,更没有人来争我的抚养权,法院认为我爸更有抚养我的能力,就把我判给了我爸。
无所谓是谁,好好活下去。
五岁,一年级,父母离婚。
六岁,二年级,王石检查出肺癌。
七岁,三年级,王石去世。
八岁,四年级,白栀开始有小变化。
九岁,五年级,成绩上升了很多。
十岁,六年级,爸爸再婚,多了一个煮饭的人,和叫我小明的哥哥,同年,白栀学坏,留了一个给我睹物思人的玻璃珠,走了。
经历了一场变动,我明白,任何感情都是不牢靠的,未来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加油学习。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苏魏和白栀认识吗?”
“当然认识,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的哥哥。”
“那苏魏做的的确不厚道。”
我微笑着,不作答复,厚不厚道那些重要的人依旧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