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铃》李不妙

3、第三章

　　那年，她十三，我十五。

　　清晨，内侍急火火地来到我屋，言说小殿下唤我去见。我来到公主寝宫，吩咐侍卫退下。我打开屋门，走入，只见公主坐在床上，抱膝抽泣。“小千岁？您怎么了？”说着，我走近绣床。直入眼帘的便是掀开的被褥，半遮着一滩血迹。还未开言，公主哭道:“怎……怎么办啊闻川，我流了好多血，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

　　我撩开被褥，看了看血迹，方知是癸水。

　　“小千岁，您不必担心，您是来了癸水了。”

　　“什么？癸水？”

　　“是啊，来了癸水就说明小千岁您长大了!臣去吩咐内侍给您坐些水来清洗一下。您别怕，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如此的。”

　　“真……真的么？”

　　“真的!小千岁，这几日可要切忌生冷辛辣，少些跑动啊，臣先出去了。”说罢便要走，公主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闻川……别走。”

　　我回头望向公主，她双眸明亮，眼角泛红，眼神似在留我又像是撒娇。我笑，转身蹲下。“好，小千岁，臣陪着您。但臣要先去吩咐下人做活，您容臣失陪片刻，好吗？”

　　“那……那你要快点回来哦。”

　　“臣遵命。”

　　她十六岁时，我十八岁。

　　随着年龄增长，小千岁开始学起了梳妆打扮。一日早晨，内侍来报，皇上带后宫移驾江南游玩。公主听罢便拉着我进了寝宫，吩咐宫女们陪她梳妆。小千岁碧玉芳龄，已是一副皓齿明眸，蛾眉螓首的俊俏模样。正在我靠近铜镜，想看看她时，她回首过来和我对上了眼神。娥眉淡扫，少施粉妆，双眸似水千波柔，薄唇轻抿暗香透。我愣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做些什么。

　　公主玉颊泛红，轻言道:“别这么一直干看着我啦，说说感想吧。”

　　“啊？啊!是，小千岁您真美!”我揉了揉自己发热的脸，说道。

　　“就这些了？哼，真笨!你给我出去!”说着便起身要推我走。

　　我就如此被请出了寝宫。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样美丽的小千岁啊。

　　她十八岁时，我二十岁了。

　　今天我没在宫里，而是随哥哥们回了趟祁府，要搬些成年后常用的物件。此时，祁府里正是鼎沸，大哥祁燎戍边归朝，二哥祁筑破敌还家，不少家属前来庆贺。加之三哥五哥尚未成婚，家中又来了不少请婚的媒人。我绕开摩肩的客人和接踵的下人，回到我房里。自六岁入宫，我只有十三岁归家一次，但也尚未回房，瞧了一眼娘亲便走了。如今进屋，看到的依旧是从前摆设，旧时安置，但却一如新件。

　　“听说，是长公主殿下吩咐下人常来打扫的呢。”随行的内侍言道。

　　长公主吗。

　　回想起来，自十三岁归家一次后，如今已是七年没有见过母亲了。听三哥说，父亲自十岁离开祖母跟随祖父从戎后，再见祖母时已是二十载春秋度过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

　　她是我的母亲，我能不想吗？

　　但皇命不容违抗，况且——

　　况且皇宫中尚有我挂念之人。

　　我想保护镜月千岁。

　　“内侍，东西先存这儿，我去趟长公主房中。”我把应用之物交给内侍，挪步去往母亲那屋。

　　“母亲？”我探头进去，发现母亲正坐在床上哄着个孩子，她身旁还有个男孩，六七岁模样，正在玩着拨浪鼓。那孩子见了我，便跑去母亲那里。

　　“嗯？啊！闻川啊，回来了。”母亲用手指逗着襁褓中的孩子，笑着看着我。

　　那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这是祁昭，你大哥的儿子。来，昭儿，快给七叔父行礼!”母亲低头推了推身旁的孩子，那男孩应声来到我面前。

　　“祁昭见过七叔父。”祁昭低头作揖行礼。

　　“啊，不必行礼，你去玩吧。”我走到床边，看着襁褓婴儿，“这是谁家的孩子？”

　　“这是你六哥的女儿，祁央。来呀央儿，快见过叔父!”说着，母亲摇起祁央的小手儿，小祁央对我笑了出来，样子很可爱。她将来一定会有一张好脸蛋，大广国力日盛，将来必定是太平盛世，她一定能安定终生。

　　可别像我这样。

　　“她将来一定是亭亭玉立，有羞花之容，闭月之貌。只要善加培养，将来会是一个好姑娘的。”我摸了摸她的脸，顿时我闻到了一股奶香。

　　“是啊，央儿将来会是个好姑娘呢!”母亲继续逗着她，又说道:“宫里忙吗，吃了不少苦吧？过几天我也该回去看看了。唉，苦了你了，明明是个……”

　　“今天来了好多给三哥五哥说媒的，母亲有看上的吗？”

　　“啊……嗯，我这不还没去看呢，前厅又是仆又是客的，水泄不通，我也不想去。”母亲皱了皱眉，“你一会去跟你父亲知会一声，叫他尽快带着宾客和你哥哥们去赴宴，皇上还候着呢。我就不去了，过几天也就回去了，我一会在府里宴请诸位请婚人家，教下人们准备一下吧。”

　　“是，孩儿一会就去。”我拱手道。

　　“前几日，倒是有些人家给你说媒呢。他们都说，七郎的容貌胜过女人，又一表人才，这都二十岁了，也该找个娇娘成婚了。”母亲笑着看了看我，“唉，我把他们都请回去了。我说我们家七郎啊，这时正忙于宫事，没得时间管那些情情爱爱呢。”她顿了顿，继续说:“不知道以后该用什么说辞呢？”她又继续逗起孩子来。

　　我苦笑，无奈地说道:“到时就请母亲以我不婚为由推辞开吧。”

　　母亲看了看我，什么都没有说。

　　想必她同我一样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