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15、（十四）为卿狂

　　（十四）为卿狂

　　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寒冷的秋。

　　塔矢亮下了朝，连衣服都不及换，匆匆赶去书房，查阅密探传来的所有信函。
　　看完最后一页，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徒留一地的纸张。
　　已经，消磨了大半年的时光啊……
　　还是全无半点消息。
　　进藤，你究竟是在哪里？究竟，是生……还是死呢？
　　塔矢双手抱头，一点一点把脸埋进膝盖间。
　　蜷缩的姿态。
　　仿佛，畏惧着那无法抵挡的寒冷。
　　早已麻木的心，究竟还能经受得起多少次割宰？

　　那时，初闻进藤失踪的消息，塔矢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无法思考，不知所措，惶惶然，如末日降临一般。
　　“生死未卜”这四个字，仿佛一记重锤，直把他砸得目眩头晕。
　　然而只是片刻，塔矢就一跃而起，带翻了平日里最喜欢的白瓷茶杯，但他甚至都不曾回头看上那么一眼。
　　伏在马上冲出宫门的时候，他都不曾回过神，全然是自发的动作，心里面只装着一个念头：要去找他，要去找进藤！
　　一颗心，只为那一个人跃动啊！
　　被绪方带人拦住的时候，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出了城门。
　　“拦我者死！”
　　赤红着双眼说出这句话的塔矢，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
　　纵然众所周知，太子是天性冷漠的人，亦从无人在他脸上见过如此神情。
　　那代表的是疯狂的，嗜血的，令人无法抵挡的——杀戮。
　　制服手无寸铁的塔矢时，绪方带去的近百名禁卫兵，损伤了大半。

　　之后，被捆缚着带到御前，他挣扎反抗无果，于是跪在地上，近乎于匍匐在地，多年来第一次恳求他的父亲：“父王，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放了我吧……我要去找他，要去找他啊……我求求您……父王……”嘶哑的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悲恸。
　　帘幕后，响起强烈的似乎不能止歇的咳嗽声，“…带下去…关起来…咳咳…咳…私放者…咳…斩立决…”
　　“不，不，您不能这样…”尖利的拔高，他伸手死死地抓着床榻一角，“父王，您不能这样…求求您…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啊…”
　　最终，他还是被掰开了手指带下去，青灰的大理石地面，徒留十指的斑斑血痕。
　　逐渐远去的声音，撕心裂肺一般。
　　那一日，皇宫里响起凄厉的哀嚎，就像濒死的兽。

　　并未将塔矢关押在天牢，只是将他锁在一座冷清的宫殿，派了重兵把守。
　　三天后，绪方到来时，见到的，是这样一副惨烈的景象。
　　房间的所有窗子都被钉死，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泻进来。
　　隐约看到那人靠墙坐着，走近了，那人闻声把头从双膝间抬起来，绪方倒吸了口凉气。
　　双眼布满血丝，墨色的瞳仁，全无神采，青白的一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涸得起皮开裂。
　　然而，最令他震惊的，却是那一头青丝。
　　曾经，那光滑的墨绿发丝，绸缎一般闪耀着无限光泽，而如今，疏松蓬乱的发间，竟生出了大缕大缕的白发，仿佛颜色褪尽的花朵，接近死亡的枯萎……

　　千里之外。
　　夜深人入梦。
　　沉沉黑暗携裹着恍若真实的梦境，将他团团包围。
　　轰鸣的雷声咆哮而来，一道闪电划破黑夜，直刺苍穹。
　　“亮，亮——”
　　进藤挣扎着猛然从榻上坐起，犹如溺水之人，急促地喘息。
　　雷鸣声渐渐远去。
　　满室漆黑，一片寂然。
　　只余檐下雨声淅沥不止。
　　而片刻之前，那人凄厉的呼唤，明明还萦绕在耳边。

　　进藤静坐在这一室沉寂中，良久，方才轻声嗫嚅出那人的名字。
　　“亮……”
　　如此诡异的噩梦，究竟预示着的，会是怎样的情境？
　　为什么心会如此疼痛？
　　亮……
　　原来，即使隔开千里，隔断缠缚的情丝，心却再不由自己啊！
　　进藤怔怔坐在榻上，听了大半夜的雨声，再不得入眠。

　　这场大雨，下了许久方才止歇。
　　雨后放晴时，已是天明。
　　进藤以手支着下颚，看着窗外树上唧唧喳喳的鸟雀出神。
　　自从受困于此，很多时候，他总是这样静静地立于一隅，不言不语。

　　被俘后，他原是做好了以死明志的打算。可是，那个北彦国世子并未对他刑讯审问，也未提出任何条件让他交换回国。
　　心中惴惴，他一时之间真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不曾想过出逃，只是，姑且不论这层层看守如网缚身，单就是逃往何方，已令他寸步难行。
　　回去吗，可如果回到京都，他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人？
　　难道眼睁睁看他如花美眷相伴在身，看他稚子幼童环绕膝下，看他一家和美其乐陶陶吗？每次一想到那样的情景，心就如同撕裂了一般。
　　不，倘若如此，他宁愿此生永不相见。
　　可不回去，他又该去向何方？
　　这天广地宽，他竟当真是无处容身。
　　以至如今，他只能滞留于此，如笼中鸟一般，混混度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待到何时，才是他的梦醒时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