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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遇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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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天欲雪。
这一年,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地早,未到十月份,已经是寒气逼人。
进藤单腿支地,倚靠着窗台,涣散的眸光,不知投向何处。
现在,京都正应该是秋高气爽,锦绣繁花都开遍吧!
还记得,一年前率兵出征时,离开前最后的印象,就是那一片灿烂的金菊呢……
然而,此时,此地,天色阴沉得可怕,似乎一场大雪即将降临。
他垂下头来,额前的金发,是这黯淡夜色里唯一的一抹亮丽。
那个时候,睁开眼睛,从沉沉黑暗里挣扎逃开,一时间恍惚不能回神。
今夕何夕?所在何方?竟是完全不知。甚至有那么个瞬间,似乎是连自己也要忘却了去。
而后,思维逐渐活络,昏迷前一刻血溅三尺的情景,仿佛犹在眼前。死亡,原来曾经如此接近!
其实,自己不是不曾经历过这样惊险的情形。在边疆奋战的那几年,生死搏杀早已是寻常,有那么几次伤重几乎不治,可是还是从死神那里挣脱开来。因为心里隐隐地藏着企盼,想要再见那人一眼啊,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但是,上次突袭里,自己茫茫然竟是无法抵抗,行尸走肉一般。从未有过那样倦怠的感觉,心如死灰,是不是就是这般滋味呢?
门旁有响动,围着的仆从散开了,进藤应声望去,逆着光的不甚清晰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及至那人走近,才看清他一头张扬的红发并未束起,高挺的鼻梁,上翘的下颚,隐隐有种挑衅的姿态,却是全然陌生。
“你终于醒了!”来人在床边俯下身来,“我是高永夏,你还记得吗?”逼视的眼眸黑亮有神,而语气里却带着一分不易觉察的温柔。
高永夏,高永夏……
原来是他!
那还是进藤来到北疆的第一年,结识了这个名为高永夏的少年。
进藤初来北疆,领了校尉的官职,年少的军官却是受人质疑的,单薄的任命状并不能让人信服。那段日子,于后来的回忆而言不过是短短数月,当时却是让进藤度日如年。
同伴的不信任,下属的背后议论,父亲死亡真相的追寻,以及挣脱不开的那份情,十五岁的进藤,第一次了悟生活是多么不易。少年单薄的双肩,承载着不能推却的重担,原本温暖的笑颜,再也不能无忧地绽放。他日渐寡言,时常毫无方向地骑马慢行,离开人群,消失在茫茫草原里,孤独的心里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只有凝望着夜空的眸子,一日比一日深邃。
那一晚,进藤打马而行,寻到一处水源,散了头发,取水洗了脸,而后无言静立。或许是那夜的月光太明媚,或许是那夜的虫鸣太动听,他想起少年时候,塔矢曾送给他一管玉箫,却落在了家里,便随手摘了片叶子,含在嘴里,低低吹了起来。
过人的高草丛里,静谧的溪水泉边,布衣的少年,轻轻吹奏着极尽忧伤的曲调,晚风轻拂,发丝飘扬……
只是谁都未想到,这哀沉的乐声,引来了他人生里面又一个意外……
高永夏静静地站在小院一角,凝望着进藤的视线,专注而又深情。
很多次,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那人,不惊动,不打扰。
可是,即使那名为光的少年就在眼前,被自己掌握在手心里,依旧会有抓不住的感觉。
有时候,明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像是在看着你,可是眸子里却是空空荡荡的,明明他的人就在你目光所及之处,心思却远在天涯。
连最衷心的部下洪秀英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更靠近些呢?高永夏但笑不语。难道要告诉人家,堂堂的北彦国世子,战场上媲美阎罗一般的人物,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竟心里生了畏惧吗?
记不清何时听过那样的佛谒:“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在那不谙情感的年纪,自己并不能了解其中真谛,直到多年后遇见那名为进藤光的少年,方才顿悟。
其实,并不怕他恨自己啊,哪怕是恨,也是一种情感。可是,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是平淡的,无爱亦无恨。记忆里和善的少年,如今再不会用任何带着感情的视线,看自己一眼。只有在刚醒来时,他露出过片刻的惊奇,随即便收起所有起伏的情绪,对一切均是淡然处之。
自己恐怕在他眼里,和那些亭台楼阁,假山鱼池,并未有什么不同吧!高永夏自嘲一笑。
想来,自己也疑惑过,为什么长久以来对他都念念不能忘怀?为什么费劲心思想要得到他?为什么会因他的无视而气恼如莽撞少年?而这一切的缘由,开始于很久以前……
那时,进藤光还不是如今这模样的进藤光,而他,高永夏,亦不是这个北彦国世子高永夏。
他自幼就不知道父亲是谁,只跟着母亲,住在那靠近边境的部族里。
那日,他离了住处,因为追猎误了时间。忽然,他听到了一种极低的乐音。
那不同于他以往听到的任何曲调,不是高亢的鼓声,不是热烈的情歌,是一种纯粹的哀伤,让听到的人,会感觉到心里面有疼痛。
高永夏询声探向草丛深处,于是,看到了那个,伫立的身影。
从此,一见不能忘。
仿佛感觉到什么似的,少年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毫无预兆地正对上他。
许多年后,高永夏读到过这样的诗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那个瞬间,他忆起的,不过是这一刻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