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之二三事》妞宝儿

5、第四回

　　布鲁塞尔永远不会缺少鲜花和阳光，特别是在举世闻名的中心大广场里，无论你身在哪个角落里，都会沐浴在阳光下，那鲜花的瑰丽和芬芳就像钻进了你的毛孔里，经久不散。
　　而在大广场一侧的天鹅咖啡馆里，人们或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捧着造型典雅别致的骨瓷杯，轻轻地喝上一口或苦或甜的浓浓咖啡，幸福和满足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口。不过什么事情都会有例外，比如坐在店门口的一对夫妻，他们的神情表明无论是阳光、鲜花还是咖啡，都不能让他们露出一丝微笑。丈夫的手轻轻搭在妻子的手上，像是给她力量或者也是互相汲取着力量。岁月对待这对夫妻是偏爱的，时光的逝去没有让他们变得苍老，反而只是增添了让人倾慕的光华和魅力。只是他们现在觉得时间对他们又是如此的冷酷，这样的缓慢与漫长。
　　丈夫先开了口“清儿，你现在是在对慕真避而不见么？”
　　妻子没想到丈夫一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她有些意外，以为丈夫现在还没有心情来注意这些事情；也有些意料之中，毕竟慕真也是他们的孩子，做父亲的又怎么会忽略他。
　　“我没有逃避安乐，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一看见他，我就觉得小夏还在我身边，但是这样对谁都不好。所以我才会拒绝真儿的要求。”
　　“我明白，其实慕真也明白。其实小夏还在的，他一直都会在我们的心中，那么鲜活。”
　　妻子点了点头，手无意识地拨动着咖啡杯里的小勺子“岸，其实我真的好担心月儿，她现在也去了杭安。我们在那里已经失去了慕夏，我真怕，真怕...”
　　丈夫听着妻子的低语，看着她不安悲伤的眼睛，将她慢慢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坚定地说“清儿，没事的。我们要相信月华，她能够熬过去的，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只要张开双臂拥抱她就好了。她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永远的骄傲！”
　　妻子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过还是带着点犹疑“岸，你确定，你真的确定的，对吗？我们的月儿会好好的回来的，好好的。”
　　丈夫抬起头，眺望向远方，坚定的回答“我确定！因为对生命的珍惜和敬畏是月华骨子里的东西，谁也改变不了，甚至包括她自己。”
　　这时透明的玻璃桌发出了一阵阵嗡嗡声，妻子顿时拿起了手机，直到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妈妈，是我。”
　　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她小心而又默默的清了清嗓子“月儿，在杭安一切还顺利吗？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和学校的交接还顺利么？”
　　“一切都很好，很顺利。杭安比以前更美了。妈妈，我很好，真的。”月华看向窗外夕阳下的绿树和草坪，有一种明媚的光彩，它们在光中自在的伸展着。她决定结束通话后就出去转转，感受自然的生命力。
　　“那就好。月儿，你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毕竟你现在还是在手术后的恢复期。多注意休息，注意饮食上的搭配，情绪起伏也不要太大了。有任何事都要记得第一时间跟我和爸爸联系。”
　　“妈妈，我知道了。一定遵从母亲大人的谕旨。”
　　听着电话那头娇俏的声音，妻子反而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她还是忍不住加上了一句“你在那边策划完摄影展就回来吧，我们都等着你。”
　　“好的，妈妈。我一定会回来的。”月华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有什么汹涌的想要冲了出来，她也曾经这么期盼着一个人的归来。
　　“妈妈，你和爸爸也要注意身体，特别是爸爸不要一研究历史书籍，就没日没夜的，要规律作息，每天保持运动锻炼。”
　　“知道了，我的小管家。你要和爸爸说说话吗？”妻子把手机递给了身旁的丈夫，缓缓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丈夫温和平静的神情却有了些微的变化，掺杂了一丝郑重和紧张。
　　他听见从手机里传出女儿有些俏皮的声音“我亲爱的爸爸，你的日耳曼文化研究进程还顺利吗？我可等着洗耳恭听呢？”
　　“有一些小问题，不过慢慢都会解决的。历史一直在那里，我们只要能真正的认识和接受它就好了。你准备花多长时间来策划这个摄影展？”
　　妻子听到这个问题，马上抓紧了丈夫的手臂，轻摇着头，示意丈夫不要问得这么直接和严肃。
　　月华有些呆住了，她没有想到爸爸会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爸爸，你要相信我，我把摄影展完成好，我就会回来的。”月华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能先给他们一个承诺，她肯定能完成的承诺。
　　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沉稳的再度响起“月华，我们一直都相信着你，并且会永远相信你。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们都会答应的。因为我知道，你永远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慕夏的海葬日期已经基本确定了，就在最近三个月以内。我想，只有经过了你的手，慕夏才能好好的回到光的世界里。还有，你还有我们，我们需要你。”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挂断声，月华很明白妈妈爸爸的担忧，也很清楚爸爸话里的含义。
　　的确，面对有些痛苦和无常，平和的接受是最好的方式。只是她能拗过所有人，却拗不过自己，偶尔在每个光线交错的瞬间，在无声寂静的黑夜里，在意识模糊的空白里，她自己都分不清慕夏的离开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不过，她知道自己是清楚慕夏是真正的消失了，至于何时才好好的回去，她现在真的不知道答案。也许生活中不需要答案也能好好的活着。她吹着微风，认真的按摩着眼睛，最后想着：就交给命运自然的解决吧，现在还是出去找找安大美丽的夕照。在慕夏的生命中，安大的夕照似乎有不一样的意义，它不是归去的光，仿若是一个新生的光。在它的抚摸下，安大又重新变幻了一个模样。
　　“我亲爱的弟弟，我多希望我也能找到你的新生”
　　月华关上门，转头看向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板上又迅速地收了回来。她想，也许现在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会好一点。
　　霍律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断的闪现出一个小男孩，甚至感觉还有婴儿时期的画面，那个小男孩好熟悉。他怎样睁开的眼睛，怎样喊出第一声爸爸，妈妈。他跟在妈妈后面追着小狗，仰起头看着爸爸，爸爸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充满力量。他慢慢的长大，长高，然后突然就是一片红色，黏糊糊的，小男孩被浸泡在里面，不断的挣扎。霍律想过去帮忙，但发现自己根本就动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过幸好小男孩很快就出来了，不，也许出来的已经是一个男人了，一个仍然很熟悉的男人。男人总是很忙，忙着照顾家人，忙着学业，后面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后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光圈，想把那个男人吸进去，男人不想进去，他用尽全力抵抗。霍律想去帮他，但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却在推着那个男人靠近光圈。霍律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就像照镜子一样，这张脸就是他自己。
　　霍律在一身冷汗中坐了起来，点燃了一根烟，在烟雾中，间歇的穿插着笑，无力的，嘲讽的，冷的。“霍律，你真他妈的坚韧。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