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之二三事》妞宝儿

4、第三回

　　霍律回过神来，看向旁边的月华，突然发觉在光线中她的眼睛有了另一种光彩，那样的熟悉。他刚想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向他们靠近，于是他还是静静的站在旁边。
　　“月华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吃早饭没？我这里有核桃糕，定胜糕和龙须糖，真的很好吃!”
　　映春非常自然地就站在了月华和霍律的中间，献宝一样的把身后的口袋捧到月华的面前，渴求的眼神让月华又想起了简雪的小爱宠，她只好拿出一块核桃糕吃了起来。
　　“霍律，你要不要也吃一块，味道挺香甜的。”
　　映春仿佛才发现霍律的存在一样，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霍老师好。你应该不记得我是谁了吧。霍老师肯定不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我就不招待你了。”
　　霍律看着映春那护食般防备的表情，不禁笑道“我不吃。月华你可以再尝尝那个龙须糖，很有特色的。”
　　映春的内心一直堤防着：敌人很强大，炮火很猛烈。不能在印象分上输给他。映春于是再向霍律旁边挤了挤，顺带附送了一个隐藏性战斗的眼神，又马上快速变脸给了月华一张灿烂的笑脸。
　　月华旁观着映春的个人表演，感觉安江之行应该不会冷清了。
　　这时霍律的声音响起“我记得你们这个年级的高数课5分钟之后就要上课了吧，课堂在东校门。你现在可以冲刺了，如果你要去上课的话。”
　　映春听着霍律的建议，一边还在面向月华的方向保持着她昨晚练习了三个小时的网传最美最暖的笑容，号称秒杀一切活着的生物。一边开启了内心的小剧场：高数课是个什么东西，有我下半辈子的大姑姐重要吗？哼，你这点小计俩，休想支走我，狡猾的敌人。不对呀，高数有方师太，缺一节，少十分，我那点分数可经不起任何冒险呀。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况且，美食攻略已经奏效，这次保持点距离，说不定大姑姐会认为我是一个矜持的好姑娘。我等会抄哪条近道好？
　　月华感觉映春在一分钟内做出了很多个纠结的表情，然后她的声音就越来越远“月华姐，这些糕点你慢慢吃。我先去上课了，我有时间一定会找到你的。你也肯定会需要我的。”
　　“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幸灾乐祸呢，霍老师？”月华抿了一口龙须糖，口感还真的挺好的。
　　“这难道不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么？她们的方老师对时间很严格。”霍律很自然的拿走月华手中的口袋，好让她能够专心的吃吃糖。
　　“对了，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到安江大学来当讲座老师？”月华走在前面，不经意的问道，她有些想多了解他的想法。
　　“客观理由是安大建筑系的系主任是我在哥大研究生院的师哥，他觉得我挺适合偶尔来给大家分享分享建筑设计的心得。主观理由是我想转换个环境，放空一下自己，当初想着我未来也能够建造人们心里的建筑。”霍律停了下来，很认真的回答月华这个问题。
　　月华感觉到他的样子有些变了，却更和谐了，眼里有光，只是像透过了什么有一点微弱。
　　她也停了下来“我相信你会的，一定会建造出人们心里的那栋建筑。人们有时候也许不明白艺术到底哪里美，但是他们却是最敏感最公平的鉴赏家，他们知道也会选择欣赏那些包含真正的内心的光和美的艺术品，不管它是一幅画还是一栋房子。”
　　霍律听到这个声音在自己的心里绕来绕去，然后变成了一根红绳，把那颗不断跳动着的心脏一道一道的捆了起来，她怎么能这么清楚的知道他想要的。他此刻万分想要抱一抱她，让她的呼吸离自己更近一点。可是裤包里的左手在提醒他，他已经失去资格了，失去陪伴在她身边的资格，在那个下午，在那句话之后永远的失去了。
　　月华感觉霍律突然陷入了一种沉默中，一种有点窒息的沉默。
　　“月华，能给我讲讲慕夏吗？”沉默之后霍律的声音有些突兀的响起。
　　月华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慕夏，他是被宠爱着长大的。被世界，被美好，被我们一直爱着直到现在和未来。当然，他值得一切。”她不知道自己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霍律的问题，不过她知道他会懂的。
　　这时小城故事的音乐响起，月华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一接通，就听到简雪有些疲累而焦急的声音“月华，你到了杭安就不知道给我们报个平安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本来你现在就不应该操心任何事情，就该安安静静的休养！”
　　月华拿着手机走到了楼梯口，有些无奈讨好的说“我的大医生，我知道了。你现在刚做完手术吗？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也不抓紧时间休息。告诉我爸妈和兰姨他们，我一切都好。不用为我担心。”
　　“要说你自己去说，你明知道因为你的固执，清姨和岸叔现在都不理我了。”简雪那种装作委屈小女人的声调彻底逗乐了月华。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会给他们打电话的。对了，安乐现在怎么样？”
　　“杨安乐，他好得很。兰姨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现在飞去香港研究如何泡好一杯丝袜奶茶了，真不知道奶茶和他的法律专业有什么关联？他可能最近会打电话骚扰你，谈论一下哪种丝袜适合放在奶茶里？”
　　月华有些纵容的笑了笑“他喜欢就好。我现在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回头找时间再向你报告。”
　　“等等”简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那个，你找那个谁了没有”
　　“那个谁？是谁？”月华真的有点茫然，不太清楚简雪到底指的是谁。
　　“就是，就是那个，礼物，匹诺曹娃娃！”简雪有些激动的重复。
　　“我想起来了，那个心理学专家，罗靳！你放心吧，我会联系他的，会亲手把你精心挑选的娃娃送到他手上。”月华的声调里有明晃晃的调侃。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找他聊聊，他应该能让你舒服一点。恩，不过，你要有点准备，他的性格有点怪，有点...恩，你见到面就知道了。我现在要去病房了，你自己注意饮食，注意不要剧烈运动。还有记得给我电话。好吧，就这样。我挂了。”月华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轻声低语“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可以一起聊聊的人。”她走回到教室门口，看见霍律正举着左手有点出神，紧紧皱着眉，神情带着痛苦。她有些紧张地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霍律，你怎么了？左手不舒服么？”她凑近了点，想看看他的左手。
　　霍律看着月华轻松地讲着电话，应该是她的好朋友，因为她的姿态和神情很放松。她突然笑了起来，眉轻轻的扬着，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注意她的手指能表达出她的情绪，就像现在手指在身后的墙壁上按着键，看这节奏，应该是雨的印记。他突然看向自己自然交握的双手，因为她，在这光亮中，原来的自己居然出现了，也许他迫切地想让她了解真正的自己。他将左手举了起来，仔细地看着，心里有个声音不断的回荡：霍律，你怎么敢？怎么敢在做出那件事后，还奢望她会接纳真正的你？除非，你知道该怎么做！月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感觉到她的靠近。霍律有些惊醒过来，他马上将左手塞进裤包里。看着月华不解疑惑的神情，他只好将小零食袋递给她说“月华，对不起。我不能继续陪你看下去了，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
　　月华刚想回应些什么，就看到霍律已经大步走向了楼梯，他的背影在光亮中逐渐模糊。她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引发了他的痛苦吧，我们要到何时才能平静的接受这份痛苦，会不会需要一辈子？她在心底默默地问着。
　　霍律拉好了窗帘，坐在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的卧室床边，拉开床头小立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两样东西，那盒比利时的巧克力和一张三个月前的照片。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腿上，然后深呼吸，静静地呆了不知道多久。突然猛地点燃了打火机，刹那明亮的光，将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的展现在了他的眼前。内容是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晴朗的蓝天白云，一栋小公寓，还有一袭青色长裙的她。她微仰着头，斜靠在公寓的大门上，没有风，裙摆一半垂着，一半纠缠在她的腿间。她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力量，只靠着一口气撑着自己站立着。她的眼睛望着那蓝的不可思议的天空，表情木木空空的，在这样的日子里，竟然会晴空万里！他知道她的眼泪肯定是一颗颗的从脸上滑落，再落入心尖，却无法舒缓一丝一毫那永失所爱的痛灼感。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打火机的火苗灼伤了他的手指，就这样烧下去吧，烧的一干二净才好。
　　只可惜身体本能的保护，打火机滚落在了他的脚边。他的世界又暗了下来，只是那张照片却越发的清晰，那些泪水在他的心底变成了火苗，慢慢的不停歇的燃烧着，他蜷缩在床上，闭着眼睛，右手在左手掌心里一遍一遍地写着同一个名字：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