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此心昭昭 ...
-
那一晚侍寝的事已过去多天,独孤月明偶尔想起,颇有些心酸。冬郎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他听不懂她字里行间的意思吗?还是他不肯信亦或是不敢信。她不愿去想,越想只会越难受,她盼着与冬郎相认,又害怕相认,裹足不前。
独孤月明如此,李豫又何尝不是如此。如今的他已是一朝帝王,无论何事都要经过细细思量,又或许,多疑是帝王的天性。他该信吗?该信一个不知所谓的女郎的一番胡话吗?他希望是真的,又不希望是真的,他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打着珍珠的旗号。可是,潜意识里他觉得又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是真的觉得珍珠回来了。
“大家,风护卫正在殿外候着。”
“宣。”李豫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保持着镇静的表情。希望,风生衣能带来他想要的消息,不要让他失望。
“大家,臣幸不辱命。”风生衣跪得端正,没有见到李豫一闪而逝的笑意。
“你查到了些什么?”李豫激动之余也有些克制,独孤月明啊,你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今天他一定要全部揪出来。
烛影摇曳,风生衣半跪在地的身影被烛火拉长,明明灭灭。周遭的宫人早已被摒退,殿外只余张德玉一人,跟寻常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添了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风生衣说话的声音很轻,他每吐出一个字便要观察一下李豫的情绪变换,生怕哪个字不对,越发地小心翼翼起来。他其实是不大明白大家的心思的,不明白为何大家偏偏要他去调查那位新进宫的独孤才人,可是越调查越心惊。
一个人的性格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全然改变吗?不,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饶是这位独孤才人历了一番生死劫难,也不可能变得如此彻底。娇纵蛮横的小娘子突然变得温婉贴心起来,怎么想怎么疹人。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独孤才人一路来到长安的行迹实在令人怀疑。风生衣原本就是李豫还是广平王时期的旧人,对于李豫与沈妃娘娘之间的所发生过的事了如指掌,咸阳醉仙楼里那分明一样的诗稿字迹,叫人心惊。
风生衣心里隐隐有个想法,但只是刚有一点苗头就被他压制住了。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是不可能有这种事出现的。
只是不知道大家会如何看待这些事了。
李豫心里早就有了猜测,只是他不愿去承认,风生衣探听到的消息无疑是一把利剑,插在他的心间,令他不得不去相信。他本可以选择不去调查,甚至也可以把所有的怀疑放下,不再去想这件事,不再去深究,可是他做不到啊!
那是珍珠,他日思夜念的珍珠啊!
案下,李豫的手紧握成拳,隐隐有青筋暴起,情绪克制已达到极限。
风生衣等待了许久,也不见李豫有别的吩咐,终于忍不住出声:“大家……”
“风生衣,你先行退下吧。”李豫神色疲倦地摆摆手,今夜,注定无眠。
李豫端坐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长叹。终于,他起身迈步,推开了甘露殿的殿门。
月光皎洁,照亮了悠森路径,李豫也不唤宫人不备仪仗,独自一人穿过回廊殿宇。四下里寂静无声,偶尔有巡逻侍卫也被他一一躲过,他并不愿惹出风波来,只想着静静地享受这一人的时光了。
近了,他所要到达的目的地已经近了。屋内偶有人影晃动,也有轻声低语,叫他一阵心神恍惚。
绕过回廊,李豫人已经站在一扇窗外,这里便是听月殿测殿所在了。夜已经深了,只是里面烛火却依旧透着窗摇映着微光,令他心酸。
此情此景,如同昨日重现。
“才人,该歇下了。”青艾在旁劝慰道。
独孤月明此刻依靠在床边,捧着一本书,虽目不斜视,但早已魂游天外去了。这一天天的下来,叫青艾忧虑不已。
“哦,那便歇了吧。”独孤月明合起手中的书,闷声说道。她心中念着冬郎与两个孩子,怎么也无法入眠,只是这些事又不能在人前说道,叫她心里更填愁绪。
青芝伺候独孤月明梳洗完,下意识地便要去熄灭烛火,却被独孤月明喝止住。
“才人,夜间睡下亮着灯对眼睛可不好呢,还是熄了吧。”
“无碍,你自去寻个纱笼来罩住烛火就行了,我哪有那么娇贵呢!”独孤月明轻声说道,夜间她的精神不似晨起那么足,也瞧不出什么气势来。
明亮跳跃的烛火被纱笼罩住,变得幽暗起来的,幽幽然然的,让人觉得无比温馨。
独孤月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暗淡了下来,眉眼间也浮现出淡淡的忧愁来。
她想起了在广平王府里的那段岁月,那年她怀了适儿,可惜世事无常,冬郎又率军出征,夫妻不得相守,这偌大的王府内凄清又孤冷,她真的好想冬郎的。夜间里,房内的灯她从不熄灭,任它燃到天明,那时她只是想着,若是冬郎回来,总能看到她为他的一盏灯,他会明白她的一腔心意,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沈珍珠一直在等着她的冬郎归家。
心有所感,独孤月明起身着了件披风,踱步至窗边,打开了窗户。
明月分外皎洁,饶是夜间,她也很好的看清了站在窗外的那个男人的面容。
有惊喜有彷徨亦有讶异。
当然也有害怕,到底在怕什么,恐怕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独孤月明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抚脸,这张脸,这张脸,无时不刻不再提醒着她,她已经不是方年的沈珍珠了。
顶着一张陌生的脸见着旧时的枕边人,叫她情何以堪啊?
她本该马上合上窗,逃离这尴尬的局面,可是她做不到,心心念念的爱人近在眼前,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他,根本无法移开。
李豫哪里能料到独孤月明会突然开窗呢?实在是躲避不及,叫她碰了个刚好。他本该转身离开的,可是脚下犹如生根,怎么也跨不出那一步。
但是,他亦没有办法再近一步。
这一扇小窗、一堵墙,好比万水千山,隔断了太多太多。
月凉如水,看着李豫,独孤月明颇有不忍,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着凉,明日怕是还要上朝呢!
她有满腹的话语要说,话到嘴边终究是哑口无言。
也罢也罢,他既要在此处站着,她便也陪着他。
这般想着,她从旁搬来一只小几,轻手轻脚地,不敢叫旁人发现,唯恐惹出别的事端来。她又随手捡了本杂记,兴致缺缺的看了起来,说是看书,其实她的眼神总是不经意地看向窗外,看向李豫。
李豫见状,嘴角隐隐泛起了笑意。真好,她一直陪着他。
一夜默然无语,晨雾渐升,天边的鱼肚白隐隐浮现,那一轮明月也不再那般皎洁了。
天,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