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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红霞烂泼猩猩血(二) ...

  •   红霞烂泼猩猩血(二)

      眼见得袁燧抬臂来掀车帘,纱帘这边,周桃萼不由蹙眉一惊,惊的倒不是身份即将败露,而是惊这红发少年,竟是这般担忧自己,非要亲眼看过,才算是安下心来。

      她静静望着纱帘那侧,少年英武挺拔的身影,心上不由染上几分暖意。

      周桃萼缓缓勾唇,也并不拦阻,只不慌不忙,挑眉望向身侧的榆荚。而那榆荚娘子,竟也不急不躁,跪坐榻前,眸光依旧沉静如水,淡淡然回望着她。

      周桃萼见她如此淡定,心中不由疑虑乍起——难不成,那袁骠骑不曾叮嘱过她?不怕她身份败露,在军中招来非议?

      她蹙起蛾眉,眼见得袁燧的手,愈来愈近,哪知即是此时,那车帘之上,忽地又映出一个人影来,生得高大结实,隐隐可见满头小辫儿,一见便知是袁骠骑的飞鹰走犬,车焜达达。

      车焜轻轻瞟了眼车帘,大掌拍上袁燧肩头,鞭稍一指远处树下,沉声唤他道:“二公子,将军急着唤你。”

      袁燧身形微凝,回首望去,便见数丈之外,孤松倚云,树下立着一人一马。那马儿鬃尾如火,赤红如血,昂首嘶鸣,颇具腾云驾海之势,恰是一匹稀世之珍,卷毛赤兔马;再看那马侧之人,身披大袖黑氅,眉眼清俊,不怒自威,正是他的父亲袁骠骑。

      袁燧沉下眉眼,深深看了一眼车帘,心知不便久待,匆匆说道:“陶二,稍等我回来看你。”此言落罢,少年握紧长剑,足蹬军靴,朝着那孤松及父亲行去。

      不过数丈之遥,因眼下生了薄雾残烟,竟仿若隔了山河迢迢。

      少年定定望着父亲,而那孤松下的男人,亦在深深打量着他。

      待到少年愈来愈近,男人勾起唇来,轻抚着身侧骏马,缓缓说道:“此马乃是顾明奎进献,我骑了几日,觉得不错,又见此马赤红如火,迅疾如风,与你十分相配,不若赐予你了。”

      男人此言,暗藏深意。

      袁燧却是无知无觉,抬眼见此马英武,又得父亲犒赏,心中颇有几分高兴。他微微一笑,抱拳谢恩,这便缓步上前,手上分外温柔,轻抚着那马儿柔顺的鬃尾。

      哪知那马儿却也有几分烈性,尚不曾完全被人驯伏,见他近身,立时抬蹄飞踹。幸而袁燧反应迅疾,身形一闪,便避了开来。

      袁骠骑看在眼中,不由薄唇微勾,好似毒蛇吐信,轻声煽惑他道:“燧儿,那陶二虽救了你的性命,你却也不必太过看重。陶二确有医术,但此人并非我大周子民,先前苟活在那三不管的归义县,甚至还帮北边的金玉宸制毒……”

      少年闻言,脊背紧绷,缓缓抬起眼眸,望向孤松下的父亲。

      袁骠骑负袖而立,却并不看他,转而望向云山雾海,故意皱眉叹道:“燧儿,先前你中了金人毒箭,昏死过去,殊不知那箭上之毒,即是此人所制。”

      少年心上重重一沉,好似被人一把扯入冰冷的湖水之中,令他呼吸一窒,只觉寒凉彻骨。

      然而他睫羽微颤,垂眸不语,半晌过后,好似释然了,只微微笑着,轻声道:“我幼年之时,父亲曾教导我,招降纳叛,唯才所宜,须得摒弃前嫌。陶二虽给四狼王制了毒,但却也令我回生起死,扯平了。他为我接骨续筋,又治好了灵儿的晕血之症,确乃我袁家军的恩人。”

      少年稍稍一顿,眼眸清亮,又轻声道:“父亲曾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已用了陶二,我信得过他。只要他日后不反,我就当他是亲兄弟。”

      袁骠骑闻言,甚是郁卒。他立于孤松之下,眯起眼来,端详了儿子半晌,恼这小子,心性过分纯稚,虽继承了他的英武,却不曾继承半分他的枭勇。

      袁骠骑强压郁气,缓缓移开眸光,眼望得云海渺茫,松梢残雪,半晌过后,沉沉教诲他道:“稚子!曹孟德有言在先:‘当今天下土崩瓦解,雄豪并起,此上下相疑之秋也’!为父嘱你得闲之时,寻来《魏志》,好好再读上三回。”

      男人言及此处,半是叹息,半是不满,深深看他一眼,道:“燧儿,谨记,拜将封相之道,不在军法,在乎权术也。”

      袁燧闻言,心上一凛,虽不知为何,颇有几分不敢苟同,但仍是抱拳应下。

      待到袁骠骑去后,少年长发如火,手牵缰绳,立于孤松之下,凝目望向茫茫云海,良久过后,不由无言轻叹。

      至于这袁骠骑如何挑拨离间,周桃萼却已无心顾及。她匆匆扮上男子妆饰,又饮尽药汤、涂抹膏药,之后便急急下车,去寻抱香。

      而那抱香娘子,此时正歇于其余药官的车中,那车厢甚是紧窄,挤挤挨挨,坐了约莫五六人等。周桃萼抬腕掀帘,目光睃巡,看了一圈,方才在角落处瞥见抱香,瘦瘦小小地蜷缩作一团,面色苍白,惹人生怜。

      她心上一紧,不由叹道:这抱香娘子,确乃命途多舛。往常在归义县中,她便被那陈泼三的夫人毒、被陈氏夫妇鞭笞;如今随她周桃萼来了军中,却也未能免于劫难,反倒受她连累,遭了如此折辱。

      周桃萼一咬牙,立时上前,先与几个还算相熟的药官换了车,这便坐到了抱香边上,一手将她拥入怀中,一手探起了她的脉息。抱香原还双眸紧闭,昏睡不醒,此时身后忽然一暖,立时惊醒过来,瑟缩着身子,不住往前躲避。

      桃萼见此,心上一沉,知她遭了劫难,惊魂未定,只要有人碰触,便好似沾了腥脏臭秽,下意识便要闪躲开来。

      周桃萼忍不住鼻间微涩,欲要泪下。她吸了两下鼻子,强定心神,将抱香紧紧拥住,附在她耳畔,柔声说道:“抱香,不怕。”

      她一面温声安抚着抱香,一面细细感受着怀中女子的脉搏,发觉其虽惊悸不安,惊惕不宁,但察其脉象,幸而并无大碍,好生休养,必会恢复如昨;再观体表,亦不过三两处外伤,伤处不深,若好生护理,必不会留下瘢痕。桃萼见此,总算是稍稍安心。

      而那抱香娘子,此时意识渐渐恢复,待到瞧清了来人,顷刻之间,那泪珠儿好似珍珠断线,自眸中不住淌落下来。

      她好似弱柳经风,身子疲乏无力,歪倒在周桃萼的怀中,声音断续,哀哀泣道:“二娘……抱香脏了……抱香好脏……”

      她哭着,哭着,却竟生出自戕的念头来,稍稍一顿,又目光决绝,牙关紧咬,低低恨道:“倒不若死了,干干净净,往后再不必受旁人折辱!旁人要辱没我,我再不给他们机会!”

      桃萼闻言,眉眼微厉,见此时唯有榆荚在侧,便怀拥着抱香,平声说道:“在你眼中,我脏不脏?”

      抱香一怔,连忙摇首,含泪否认道:“我脏罢了,二娘最是干净,如何会脏?”

      桃萼抿了抿唇,淡淡道:“你我经受的,是一样的劫难。我若不脏,你亦不脏。”

      言及此处,她勾唇冷笑道:“难不成,因着那姓袁的,相貌俊些,权势大些,又好似宠着我、念着我,这就算不得折辱、算不得劫难了?”

      周桃萼眯起眼来,又拍了拍抱香的小脑袋,温声劝她道:“你可不许有这样的念头,为何要嫌自己脏,分明是那些小人、歹徒脏!是他们泼我们脏水,凭什么要我们去死?若当真死了,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

      她笑了笑,眸中不见一丝恨意,语气亦是十足平常:“我偏不死,我要斗他到底,饶是死了,也要拉他殉葬。抱香,我也不许你死,害你的人,早都已经死了,你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好的报仇雪恨。”

      抱香听得此番言论,怔然失言,半晌过后,泪眼如星,点了点头,伸袖抱住桃萼。

      车厢之中,二女紧紧相拥,皆满面泪痕。

      榆荚静然旁观,眼角处竟也有几分微湿。她不由缓缓移开眸光,望向帘外。

      帘外,云雾已渐渐散开,抬眸可见碧天似水,金光明照,教人望在眼中,便觉心上豁达。不多时,马嘶人哄,杂声渐起,车架辘辘而动,却是大军歇整罢了,复又起程,朝着北面迤逦行去。

      却说金飞玉走,居诸不息,转眼又是十来日光阴逝去。而这袁骠骑,亲自领兵,会合三路军马,一路北上,已然穿过端州城府,行至两军临界之处。

      是夜。安山镇外,雪覆山林,鸟雀藏匿。

      倏然之间,一竿响箭,犹若流星一般,簌簌然破风而下,直直扎入靶心之中。

      箭声落罢,袁灵收起鹊画弓,扬起笑脸,望向身侧的兄长袁燧。袁燧见此,亦是倍感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笑道:“不错。虽力道稍欠,但也称得上弓开得胜。往常二哥只盼你自保,如今也能盼你杀敌立功了。”

      袁灵心上热血翻涌,一想起再隔几日,便要随军出征,虽有数分忐忑,可更多的,却是迫不及待。他迫不及待,去杀敌报国,去立功自赎,好似战国时的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少年亢奋不已,不顾大雪纷纷,忙又取出羽箭,搭弓上弦。

      袁燧见此,微微一叹,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背。方才他亲自教导袁灵,哪知灵儿心急,还不曾拿稳弓弦,这便松手射箭,顷刻之间,那弓弦狠狠打上袁燧的手背,打得他血痕立现,点点殷红,不住淋漓而下,滴落于白雪之中。

      他不曾将此告知袁灵,又见袁灵沉浸其中,便只轻声叮嘱了他几句,接着转身离去,朝着药官所在的营帐行去。

      分明受了伤,但不知为何,在他的心底深处,竟隐隐有几分高兴。

      近些日子,他的左腿渐渐恢复如初,行走奔跑、练武骑马,皆无大碍,便也渐渐没了理由,再去找陶二诊脉下药。往常换药,因陶二受了风寒、避不见人,也均换作其余医官代劳。

      近来,他听闻陶二已然病愈,便总忍不住想着,寻个由头,去找陶二一回,去问问他加入袁家军的前因后果。而如今,这个理由,总算勉强寻着了。

      却说此时,夜深月明,主帐之中,袁骠骑与江栾、温卿卿等人议事罢了,将诸人屏退。帐中独独余下一女,立于烛火昏沉处,披白绫小袄,着紫绢裙衫,眉眼娟秀,神色淡淡,正是那皇帝赐下的承恩夫人,闺名唤作侍衣二字。

      侍衣,倒也不算是个正经名字。

      她生于后廷,幼时便侍奉嫔妃更衣,年长之后,又侍奉天子更衣,时日久了,旁人也忘了她的本名,只唤她侍衣,好似她生来便是司此一职。

      营帐之中,灯火通明,然四下无人。而那灯下之女,屏声静候,眉眼细秀,显得颇为和顺。此番景象,落入袁骠骑眸中,竟令他莫名生出几分兴致。

      男人倚于檀木椅上,薄唇微勾,低咳一声,朝那灯下女子,轻轻勾了两下手指。

      侍衣见此,竟眸光微湿,连忙莲步轻移,凑近那人身侧。不消袁骠骑多言,那人便分外乖巧,双膝跪地,玉指轻轻解了围带,接着便柔荑与朱唇并用,款款含情,侍弄起来。

      袁骠骑半眯着眼儿,抬手把玩着侍衣的耳坠子,也不知为何,虽望着的,是温顺的侍衣,可这心中所想,却是那恼人的狐狸。他一咬牙,合上双目,可却仍然强忍不住,忆起那人曾评点他道:

      “活儿差得很……只觉得痛……尺寸不过中上……技艺更是下乘……”

      男人怒火中烧,抬起大掌,死死压住那侍衣的后脑勺,口中则低低说道:“先前,你在宫里,侍奉陛下,却也不知,陛下那物,尺寸如何?”

      侍衣被他压得几乎窒息,却也不敢稍加挣扎。数息过后,待那男人松手,侍衣喘了两下,方才泪眼朦胧,弱声道:“不及四寸,远不如将军。”

      袁骠骑闻言,心中甚慰,稍稍一思,又挑起侍衣的下巴,勾唇问道:“往常云雨,你可快活?”

      侍衣忙不迭地含羞点首,美眸似水,痴痴然望向将军。

      当年宫宴,她替贵人更衣,手上不慎,碰倒灯烛,非但烫伤了自己的肌肤,且还烧毁了贵人的华服。贵人大怒,欲要杀她,幸而将军一时生怜,寥寥几语,出言将她救下。

      那年,将军收复失地,凯旋回朝,岂料功高震主,惹来天子忌惮。那少年天子,以为将军救她是因为钟情于她,便将她赐予将军为妾,并以她的母亲相胁,逼着她当奸细,让她将袁骠骑的言谈行止,一一如实禀报。

      只是,她念着将军的恩情,便连母亲的性命也顾不上了。如今她虽随军出征,且每隔数日,便书信一封,寄予京都,但这信笺纸上,每字每句,要么是袁骠骑指示,要么是江祭酒代笔,总之不是她亲手写就。

      她虽是天子安插的细作,可在她的心中,唯有一个主人,即是将军。

      侍衣睫羽微颤,面染红晕,只当将军欲要赐下暌违已久的云雨,孰料那男人合了合眼,却是骤然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起身披上黑氅,嘱咐她留守帐中,自己竟冒着漫天风雪,朝着周桃萼所在的营帐去了。

      营帐之中,灯火煌煌。侍衣颓然委坐于地,满面泪痕,眸中既有悲戚,亦藏着深深妒恨。

      而在那药香袅袅的营帐之内,周桃萼闲坐椅上,抿着涂抹了朱芎草的红唇,手持蒲扇,眼观药炉,正为抱香熬煎汤药。即是此时,她忽地闻得脚步声近,回首一望,却见少年掀帐而来,笑容轻浅,赤红的长发上沾染着点点飞雪,实在是在腥秽污浊的军营之中,难得的一缕明月清风。

      近些日子,周桃萼忙着养伤,避不见客,许久不曾见过袁燧。此时见他过来,周桃萼一笑,挑眉问他腿伤如何,袁燧闻言,轻声笑道:

      “腿伤无恙,可惜又多了手伤。”

      言罢之后,少年挽起袖子,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掌给她看。桃萼见了,连忙捉紧他的手腕,细细察看起来他的伤势,口中则问他道:“怎么伤成这样?痛不痛?”

      袁燧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竟带上几分委屈可怜,悄声道:“痛。”

      周桃萼无奈一叹,又捧着他白皙修长的手,仔细看了两回,发觉只是皮肉之伤,这才心上稍安,唤人拿来药膏,给袁燧细细搽涂起来。

      袁骠骑来时,立于帐下,稍一抬眼,便见营帐之内,药香缭绕,灯火光明处,有二人紧紧相依,且还双手交握,再眯眼细瞧,正是袁燧与陶二无异。

      袁骠骑见此,霎时妒火中烧,眉眼之中,满是阴鸷。他隐于暗处,强自忍耐,透过那一道狭窄的缝隙,静静窥视着二人往来,直待袁燧因事提早离去之后,他方才缓缓现身,悄然掀帐入内。

      饿虎饥鹰渐近,周桃萼尚还无知无觉。

      她裹着绫袄,立于灯下,正手持汗巾,轻轻擦拭着腕上血迹——那是袁燧的鲜血,方才搽药之时,沾染上了她的细腕。

      孰料即是此时,她忽觉身后有阴影覆来,还不待她回身望去,那饿虎便骤然扑来,一手将她制住,另一手急急去剥她外衫。周桃萼尚还反应不及,便忽觉后背一凉,却是那人扯了绫袄之后,直直将她外衫破开。

      烛火盈盈,颈背雪白,其上浮着一个绯红的袁字,正是他先前亲手烙下的印记。

      从前见了这个袁字,他心得意满,欲焰上炽;而如今见了,他却不由眉心一跳,心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来:

      这个袁字,是袁宗道的袁,亦是袁燧的袁。

      鬼使神差间,他缓缓出言,嗓音沙哑,问她道:“狡狐……我与燧儿,若是父子齐上阵,你可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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