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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溪 一切好像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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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殿)
袅袅的几缕熏香淡淡萦绕在大殿上空,朦胧了无数的过往。
事实证明,阿蓿比之前的郁姬更容易想通,又或者是,尹悉在阿蓿心中占的分量多过于她自身的自由吧。郁姬不过略略一提,她便轻易地妥协了。
郁姬隐去了眸底的情绪,继而对阿蓿言:“今日郁姬是奉神命,特地来接你去炽古殿面见的。你随我来吧。”笑语盈盈,之前那些警告的言语似是不曾发生过。
阿蓿已无言,跟在郁姬身后出了偏殿。经正殿时,她眸光浅浅却将历代神女像尽收眼底,心内一阵酸楚惆怅。她觉得自己仿佛知道得太多,懂得太多,以至于一下子无所适从。
她今后也会变作这样一座没有感情的神像吗?到那时,她的阿悉可还会认得她……可还会与她玩耍……
炽古殿和神女殿之间隔着一道深涧飞流,两殿中人若要来往,便会放下一座吊桥。此时,郁姬带着阿蓿就走在这缠满青藤罗蔓的吊桥上,任由着谷内四季里常存的冷风,呼呼地吹响衣袖。
“可是郁姬来了?”绛烬蓦地从软塌上起身,因感应到了那抹熟悉的心绪,未加思考脱口便对身边神侍询问。
“回禀神,正是神女郁姬……还有刚刚进谷的阿蓿姑娘。”神侍回言道,神情言语间皆是对神权的虔诚和敬畏。
绛烬听言,步伐急切地便朝殿外走去。见他离去的方向,神侍的头愈加地低了,心中暗想,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阿古拉神对一任神女这般上心过,莫不是动了凡心。
“郁姬。”绛烬远远地便望见了站在悬崖边上的那抹烟紫。
“本尊正要去寻你。”他走近,狭长的凤眸里满是笑意,唇角微扬,眉宇间淡淡欢喜。只专注地看着郁姬言语,好若这偌大的天地间,万物在那双深眸里只映得她一人。
若说在此之前,阿蓿心中尚存有对传闻中的阿古拉神的敬畏,可如今见了他如此笑颜,却是有些辨不清传言的真假了。
不是说阿古拉神高高在上、性情极尽凶残?可为何她看见的阿古拉神却是这般的温和煦然?就连说话时看身边人的目光都那样地专注……
这样的阿古拉神,真的会用阿悉的性命来要挟她吗?
郁姬回以绛烬嫣然一笑,细看那抹笑意却不尽眼底:“却不知神要寻郁姬所为何事?”
绛烬没有回言,他看到了从方才就一直立于郁姬身侧的粉衣少女,“她就是阿蓿?”寂然的眸光在触及阿蓿眉间的那抹丹砂后,便移开了。
不待郁姬回答,阿蓿便径自向前一步,极为突兀地接上话:“神让郁姬带阿蓿来此面见,阿蓿……不明神意。”墨色的水眸中点点疑惑。绛烬甚至不要去特地感应,轻而易举地就能知道她的心思。因为阿蓿所有的心绪都写在那张小脸上了。
这是对阿古拉神最为可笑的直率,在阿蓿在身上出现却又坚定得让人心惊。
绛烬轻皱起了眉,“你先入殿等候,本尊还有事要与郁姬商议。”那淡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
“是。”阿蓿略显迟疑,却也只能应声退下。
待她走远,绛烬才恢复了平日里戏谑疏离的模样。
“以前不知阿古拉神竟有如此雅兴。”郁姬轻笑着,眸光涟涟,眼角那抹朱砂灼灼其华。这句话是在讽刺着绛烬,刚刚在阿蓿面前那与她故作亲昵的戏码。
绛烬闻言却没有动气。因此时郁姬的心全然没有任何的波动,故她对他说再难听的话语也不是真的乱了心绪。
她这类无伤大雅的言语,他视若不见便好了。
“昨日让你出谷办的事可有眉目了?”他说着竟帮郁姬捋平了衣袖上的褶皱,且神情还甚为自然。郁姬看着绛烬的这一举动,眸中兀的乱了一池涟漪。身上吹的仍是谷中四季里常存的冷风,却少了那份刺骨。
谷顶灰暗的天空偶尔几只飞禽掠过,发出一阵阵尖锐叫声悠扬地回荡。郁姬的烟紫裙摆被风声曳动,这时候的绛烬神情柔和,眸色淡淡又几分认真。只一眼,她却似误入了深潭。
“尹悉,两百年前被阿蓿娘亲从东崖上救回。阿蓿娘亲死后的这十年里,阿蓿便和尹悉相依为命。尹悉的心智不全,听闻是那次劫后余生所留下来的后遗症。只是昨日我并没有见到尹悉。”郁姬缓缓开口,与绛烬汇报她昨日出谷收集到的信息。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当年自己的绝望就要在阿蓿的身上重演了;无比清楚地知道,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就来自于她面前这个披着温和外衣的阿古拉神。可是……
绛烬眸中的那几分认真,这时却不见了踪迹。郁姬的目光渐远,记起蹊香说过,绛烬认真起来的神情甚是好看……
“待会本尊会准阿蓿出谷。”话语一顿,绛烬眸色暗暗,看着郁姬那分外艳丽的容颜,忽地发笑,“郁姬,你走心了。”
闻言,郁姬浑身一怔,心湖被拨乱了三千。
“出谷后,你只需跟着阿蓿,去见一面尹悉。”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径自往炽古殿的方向走去。暗红色衣袍沉沉地消失在了郁姬的视线。
一时间,郁姬竟是弄不明白他的那句“走心”究竟是说她分了神,还是言她乱了心绪。
未得阿古拉神传召的人只能在悬崖边上等候,任由寒风施虐,手脚冰凉。郁姬安分地待在原地,神色不见一丝波澜,似是早就习惯这般。心中的疑虑却渐生长缠绕。
良久,才见阿蓿满脸欢喜地朝她的方向跑来,声音亦伴着她那轻快的步伐传来:“阿古拉神允准我出谷与亲人告别!郁姬我们快走吧!”话音未落,就不由分说地牵起了郁姬那接近冻僵的手,拉着她往吊桥跑去。
吊桥随着她们的脚步而微晃着,上面的藤蔓也似被阿蓿的笑容感染了,绿得十分可人。郁姬被阿蓿带着奔跑了起来,风扬起了她的发丝缕缕,昏暗天色下,美眸中映起一阵水波潋滟,看着让人心神荡漾。
“阿蓿很开心吗?”她言。
郁姬与阿蓿相处的时间极短,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阿蓿这么笑。
“嗯,因为阿古拉神说今日我可以再见一次阿悉!”阿蓿蓦地停下,笑着转过身来。郁姬却看见了阿蓿明媚笑眸间来不及掩去的一丝哀伤。
风止了,阿蓿故作欢喜的言语,淡淡隐匿在了空气里。
郁姬看着,心中生出了一抹怜悯,极轻,极远。
霁雨谷外有沧海、桑田两个国家,沧海在东,桑田在西。由于霁雨谷这天险的阻挡,二国自建国以来就没能有什么交集,但这两个国家的臣民都是阿古拉神忠诚的供奉者。
阿蓿的家乡在霁雨谷外的东边,沧海国。那是一个河水密集交错的地方,历来国家昌盛,百姓安定和乐。
透过帘子上斑驳的缝隙,便可见不远处的几片碧荷悠然簇拥着两朵淡粉荷花浮荡水面,清风漾起了圈圈波纹,当船身行驶过的时候,更是激起了一阵荷花的清香。
今日城中百姓得知神女回城访亲,因恐会冲撞了神女,都纷纷闭门禁出了。故此,郁姬和阿蓿行船入城之时,岸上就只剩下几个不经世事的孩童在嬉闹着。
阿蓿掀开了帘子往岸上的方向看去,外面明亮的光线映出了墨眸里的点点期待。郁姬坐在船内暗处的角落,听着船前进时划动水面的声音,眸色渐迷离。
谁都忘记了。沧海,也是她郁姬的故乡。
她七岁被神侍接入霁雨谷。七岁以前,她不过偌大城中的一个可怜乞儿,一个从小便被遗弃的孤女。更小的时候,只模糊记得自己曾在一个老乞丐身边待过。后来,那个老乞丐患了病,死了,自己就又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孤儿……直到被神侍发现存在,被带进了谷里。
虽然那段时间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冷眼辱骂,但是那些片段杂乱的记忆,却是她无数失眠之夜心灵的慰藉。它告诉她,她很小的时候也曾跟正常人一样自在地活过,可以在任何时候笑,可以在任何人的面前哭,绝不是像现在这般行尸走肉。
那岸上孩童渐远的稚嫩笑声,及船桨入水的缓缓声响。一切好像都没变,好像都又太远。
“我们快到了吧?”按捺下心中情绪,郁姬深吸一口气,跟着阿蓿动作掀起身边帘子,蓦地照进了一束光,柔化了她的清妩面容。紫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恩。”阿蓿出声回应言。水面的荷花都直直倒退,船一个转弯,便见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立于那岸上。
“阿溪!我在这。”阿蓿面露欣喜,连忙朝他那方向招手喊道。这个傻子,也知不知道在那等多久了?念及此,阿蓿的心底即会无意识地淌过一股暖意。
郁姬随着阿蓿的目光看去,却见尹悉径自地在朝阿蓿笑。本欲跟着扬起的嘴角忽地僵住了,只一瞬,心底便蔓延开了一阵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