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哀》姑苏不苏

2、她今天死了 “敢在本尊

　　（霁雨谷内）
　　空荡的大殿上听不见一丝回响。神殿中央立着身姿各异的几排神女神像，圣洁庄严肃穆，一时间殿内的其他事物仿佛都对神女像放低了姿态。
　　一处偏殿，精致的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淡淡地融进了空气，莫名地使人心神安宁。阿蓿也因此平复了从刚才起就慌怯不堪的心，她故作镇定地微抬了下下巴，想要用行动告诉面前的人自己才不会害怕，可却因为年纪身高的原因不得已变作了仰视。
　　站在阿蓿面前的是这座偌大神殿的主人。清妩的面容，几分纯几分魅，眼角的那颗朱砂泪痣更衬得那双美眸内桃花闪烁，勾起人无数遐思，分外地妖冶夺目。唇角始终若有若无的一抹轻笑，独具风情。她就是神女殿第二十一任神女，郁姬。
　　前二十任神女虽然说各有各的姿态性情，不尽相同，但至少还带有那份由阿古拉神赋予的高贵庄严，而到了郁姬这位神女身上，那份圣洁却被妖妩取代了。这或许是因为阿古拉神另赋予她的惑心神力吧。
　　可就算这样，那份浑然天成的美艳非但没有引起人们心里的落差，反而使郁姬这个特别的神女更能让迅速人接受并敬仰，说不出的一种感觉，就好似她生来就该这般一样。
　　“你叫阿蓿？”那紫眸中似漾起了星星愉悦，声音妩惑细柔，入耳一阵酥麻漫由心间，下意识地就期待起了她下一句话的内容。
　　阿蓿看着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的郁姬,双手紧攥着淡粉色的衣摆，那无比抵触戒备的模样，好似郁姬随时会对她发出攻击一样。
　　“别妄想用你那勾引人的神力来威慑我，那可对我没有用！”她言。
　　阿蓿会有这种反应倒也难怪。无论是谁，突然被人强带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心里都会感到不安吧，哪怕表面上伪装得再好。更何况经历这些的阿蓿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
　　十四个岁月，在有着千年寿命的阿古拉族人眼里，不过是流星般短暂的一瞬。
　　“我可什么都没做。”郁姬笑着，眸底隐去了少许情绪，“不过…因为阿蓿同是神女，所以才会对我的神力没有反应的。不信的话，大可用你的窥心神力，看看能否知晓我此时的心思。”郁姬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力，淡淡开口道。却是与世人认知的惑心神女不尽相同的冷着。
　　如若不是阿古拉神的命令，她是绝对不会再踏足这里的。而如今见到了阿蓿，却发现她那心怯又故作坚定的模样，像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同样地被动，同样的傲骨，念此，郁姬心中就飞快地掠过一抹惆怅。
　　阿蓿有着一张专属那个年纪的娇小俏脸，墨色的水瞳因戒备而熠熠生辉，眉心一点象征着神女身份的丹砂。才十四岁就有这般精致的容颜了，可预见她日后的绝色。只是相比于同龄的孩子，她就多了份拘谨，少了份无忧……
　　听言，阿蓿倔强地抿紧了唇，明澈眸底却是愈加清晰了执念：“神女……为什么还是神女。我才不想当什么神女！快放我出谷……”
　　阿蓿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非得当这个第二十二任的神女不可，为什么别人轻易就有的自由自己却要苦苦哀求。难道就因为自己拥有别人所没有的神力，就得被剥夺原本的权利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让阿古拉神把神力收回去好不好？
　　“身为第二十二任的神女，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死路，黄泉路上有你所向往的自由，第二条……”郁姬看着阿蓿的神色寡淡。原来所谓的世人以为的风情，仅是一个面具而已。
　　阿蓿没有回话。
　　“阿蓿喜欢尹悉吧。”郁姬的声音妩惑依旧，她看着神情黯淡的阿蓿，缓缓，只说了一个名字。
　　阿蓿听言，呼吸却猛地一滞，语气间已是抑不住的慌乱：“你怎么……”
　　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后，郁姬低首敛眸勾唇，言语故作可惜：“记得我刚到这里的时候，第二十任神女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只有神女无心，她所在意的人才能够活得长久。”
　　所以，我们总得让自己爱的人把谷外的风景看够了，再赴黄泉路上与之团聚。
　　阿蓿，你说这句话说得对吗？”

　　每个被阿古拉神赋予神力的人，七情六欲都会被所阿古拉神制约。因为每股神力都是阿古拉神生命的一部分，所以神力者的情绪会一毫不减地反弹给阿古拉神。然而，阿古拉神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无缘无故从他心上出现而又不属于他的心情……
　　因此，他会将所有影响神女的人或事全都毁掉。

　　“够了郁姬，你的这些行为阿古拉神是决不可能容忍的…只有神女无心，她所在意的人才能够活得长久。你还是不明白吗？”
　　神女蹊香的话一遍的在她脑海里回响着，几分悲凉，几分无奈。有时候郁姬甚至在想，如果那时候自己不曾惹恼那个男人，那后来令她追悔莫及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只是那时候的郁姬却对此番话不以为然，她认为只要自己装作什么都不在意，只要这样，就算阿古拉神什么时候要惩罚她了也找不出她的软肋。阿古拉神赋予她的神力，不就是惑心吗？
　　在神殿上公然谩骂阿古拉神、故意将其中一座神女像推倒、闹翻了要出谷…
　　她认为自己一定不会有在意的人，也绝对不能有。

　　（炽古殿内）
　　郁姬看到绛烬的第一眼，就如同一缕孤魂见到了地狱里那个拥有最高权力的阎君。她甚至觉得自己下一刻会死，会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上。
　　阿古拉神绛烬一身标志性的素色暗红长袍，墨色的发微散，眸光深沉得好似只需一眼，就能将你这整个人看透，如血般鲜艳的唇上隐约噙着丝戏谑。
　　他径直地朝她那方向走来，步子越走近郁姬就越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无形恐怖的压抑。一开口，却是连给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蹊香已经被本尊处死，两日后，你接任神女之位。”
　　话落，殿中烛火摇曳，淡淡昏黄烛光朦胧了绛烬的脸。那般容颜历经万年，岁月却好似从未在上边留下过痕迹。
　　蹊香…被处死了。
　　郁姬闻言一股寒潮就在心中席卷开来……一时间，她愣愣地连愤怒都忘记了，只是无言地看着他。之前准备那么久要质问他的言语，如今竟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了。一个“死”字，就打破了她所有的坚持。
　　这就是令阿古拉族人无比信仰的阿古拉神啊，明明脸上带笑却能轻描淡写决定一个人生死的阿古拉神……
　　许是不满郁姬的沉默，他猛地伸手就扼住了她的喉颈，眉宇间隐隐一抹不耐的凶残，让人见了心惊：“呵，既然那么怕本尊，为何还要惹本尊不快。”
　　这一次，郁姬竟能无谓地与之对视，她强抑着情绪对用极高的姿态来逼她屈服的神说道：“难道这次的事该死的人不是我吗？蹊香为什么会被处死？”明明神女蹊香是最无辜的一个，只是这句话她不能说，她决不能在阿古拉神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软肋。
　　“因为你在乎。”绛烬俯身她耳边，一字一顿，仿若魔咒。忽地一声轻笑却不带一丝感情，他居然在动怒。
　　郁姬一怔，尚未理解他所说的这句话，就感觉喉咙一阵发紧，那上面的力道突然转变得似乎要生生将它给拧断。他真的生气了，是无法挽回的那种。为什么？因为她在神殿前的辱骂吗？还是为了那座毁坏的神女像？
　　还是，真的是因为她在乎……
　　郁姬的呼吸开始不顺畅，也许她今日是真的要死在他手上了吧。念此，紫眸里却是解脱和淡然，她极其艰难地开口：“咳咳…绛烬…”话落，脖颈上的手竟是一顿，兀的松开了。郁姬即时一阵咳嗽，连连的吸了几口凉气，头顶却响起了声冷嗤，漫入耳间，微微刺疼。
　　“敢在本尊面前表现得那么想死的，你是第一个。”她察觉出了他对她那瞬间的杀意，因此就故意唤出他的名讳来罪加一等。想死么？到底是真的无心没有软肋，还是自以为能够骗过他与神力者之间与生俱来的感觉？
　　郁姬喉咙此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分明地感到自己的神识已经被重创，那表面上竟然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一阵阵刺骨的来自灵魂的疼痛耗走了她仅余的心力。绛烬为何不杀她，为什么不直接给她个干脆？
　　绛烬好似没有看到郁姬此时疑惑的目光，又或者他看到了，只是不想解释自己的用意。他侧身重重一拂袖，掸着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半张脸却堙没在了黑暗中：
　　“神女祭那天，本尊会为你备一份大礼以嘉奖你今日的勇气。”说着伸手，修长的指尖便点在她眼角那抹朱砂前的一寸。绛烬看着僵住的郁姬，凤眸里盛满了莫名的笑意……
　　郁姬只能看着他背影渐远。想起他方才之言，心中是抑不住的惊骇慌乱，她从一开始就紧绷着的神经同是一阵瘫软。原来这就是他放过她的原因吗，因为他要让她生不如死，要她为自己所做的那些不敬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神女祭那天，他便要让她所在意的一切的不复存在……
　　怅然念及此，她却忽地忆起那个清柔温婉的泯心神女蹊香，那个一提及阿古拉神就会眸溢哀伤的神女蹊香。
　　她今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