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伪装麻雀

1、复仇之后

　　仇，已经报了。
　　这已经是一个俗气的武侠故事。
　　某姓大家被灭满门，只剩一名幼童被女婢以命相救，幼童长大后被女婢告知身世，苦觅高手，败于名师门下，学得一身不凡武艺，千辛万苦寻得仇家并成功报仇雪恨。
　　此刻他就正站在这故事的结局。
　　他剑下横着他仇人的尸体。
　　他的姓名样貌和他仇人的姓名样貌，他的武器和他仇人的武器，他的所在和他仇人的所在。一切都失去意义，被彻彻底底地抽离干净，世界只剩下真空、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仇人的血从颈部一滴滴地流出来，他产生自己也在流血的错觉，忙用手摸摸脖子。此刻手是活的而脖子像死的，沾满了仇人鲜血的手是滚烫的，将冷而僵硬的脖子激活。强烈的杀意过后的空虚被平时的体温打破了，他慢慢恢复了视力，头脑开始思考。
　　他并未斩尽杀绝，而仇敌的势力定然无法放过他。他一面觉得不痛快，一面不齿与自己所恨之人一样的屠杀行径。
　　他只能逃，找一个新开始。
　　他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深山里，马上找寻了一处山洞过夜，生火以防范野兽毒虫，合衣躺下。眼神放空，他不知该看何处、该做何事，也不知下一步要去哪里。
　　自从知道自家屠门惨案立誓复仇以来，他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去想，每日白天练武，夜间回忆不曾经历过的往事，熬浓仇恨。他几乎不说话，更不曾与任何人交游。他只给自己一个复仇者的身份，不愿意因不纯粹而失败。绝世的武功为杀他的仇人而练，无双的武器因灭他的仇人而寻，而今仇人死了，武功与武器已经无用，他因为是个复仇者，仇报了，也死了大半。
　　想了很多，他翻了个身。毫无睡意，他面向着山洞口，突然发现了星空。这是他不知道多少年来没有任何杂念的注视星空了，不是夜行靠其辨位，也不是在反刍屠门之恨时无意识地凝视，他只是在和星空对望，猛然间，纷乱而空洞的脑海里闪现出他还是幼童时母亲与他坐在庭院中读书的场景，母亲黑发挽着髻，面目却已经不清了，他用小手捧着书，颠三倒四地读着，突然母亲用手肘碰他，指着天上：“看啊，星星。”
　　那时候的星空，比现在亮。那是夏夜。
　　再也想不出更多了。
　　他眼前突然模糊了，但并没有情绪要宣泄。他意识到时间只是这么个东西罢了，以前他没有细想，也不敢去细想，现在停下来想想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再多添一笔无奈。浓墨重彩，多这么一笔无所谓什么。
　　他杀了仇人，但没杀死时间。
　　他没杀死时间，但杀了仇人。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便自嘲，不管发生多么大的事，人照样要睡的，自己做不了人的主。
　　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想着回师门一叙。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对师父依赖之深。
　　来到师父所在，师父看见他，微笑说：“回来了？”
　　“是。”
　　师父又开口：“为师又想起一个传说，你家有一把名逝的宝剑，在当年被屠门时遗失了。它无形无影，难觅踪迹，但我想你是唯一后人，总该去找一找的。”
　　他还不及答。师父又说：“你师兄也要去的。他善察宝器，可为你助力。”
　　他皱眉苦笑，如果有此等宝物不可能这些年一直也没有消息，复完仇却突然有了，再者如果真的有，也是仇家必争之物，而他早已无争斗之心了。他摇了摇头，刚欲拒绝，忽察觉心头一片空寂，昨夜莫名惆怅又翻涌上来，张了口却答了：“是。”
　　“你如何想？”
　　他转头看，发现大师兄不知何时已到了。大师兄听见疑问，先是微笑颔首，继而答：“好。”
　　这是一个温和而成熟的人。
　　师父的用意简单到令人感到迷惑，也令人感到气愤。他觉得自己是无意去做这些改变的，无论是再去寻与过往丝丝缕缕纠缠紧密的一件东西，还是与一个成熟稳妥与人世江湖没有一点违和的人相处。
　　师者解惑，却如此按自己的意思孤行。师父仿佛看穿他想什么，又强调说：“你们两个既答应了我，便已不是我的徒弟了。”
　　两人无言，并肩而立，后下跪稽首以谢师恩，转身走远了。
　　他问师兄：“你是为何要寻逝？”
　　师兄莞尔，声音却透着凉意：“我宝器看多，目已盲了，只有它能治我。”
　　他不再多问。两人一般高，步伐也近乎一致，沉默着走了一会。
　　师兄不慌不忙，未语先笑：“我们既出师门，也不好再以师兄弟相称，你我相呼也太过生分，不如各取一字为名。”
　　他笑，呼出口长气：“你是有中意的了么？”
　　“器。”
　　“……有。”
　　两人互相望着，一时间难说出话来。
　　绝没有自嘲的潇洒，也没有扭捏作态的欲拒还迎。取这样的字，就只是坦荡荡地名副其实罢了。
　　天色已晚，橙红而小的夕阳远远挂在天边，紫色云丝松松垮垮缠绕其侧，无限循环的、千千万万个黄昏中一个最普通的而已。

作者有话说

　　嗯嗯……第一次发表文章很激动也很紧张……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