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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旧事
      “唔!”
      叶卿卿一惊,寻声望去,发现苍之问不知何时醒了,两颊咬肌绷着颤抖,一双虎目赤红钉在这圈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
      见状,她急忙废去阵法,犹豫再三,方试探着开口:“……壮士?”
      苍之问将目光移向她,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哇”地猛喷出一口夹着块的血来。
      叶卿卿被吓一跳:“壮士你没事吧!”
      “……没事,”他似乎声带也坏了,嗓音粗砺得不像样子,“我……我还活着?”
      她老实道:“离死不远了,至多再撑个三五天。”
      “……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救了我。”
      叶卿卿还没来得及应,又听见他以一种极其恳切的姿态开口了:“这位仙子,能不能请你……杀了我。”
      她很是愣了会儿,不过随即想想,倒也明了。这人全家死了个精光,国也亡了,怕也是早就了无生念。
      于是便利落点了个头:“好。”
      洛筱安一听这话可不得了,急得狠了:“爹爹你他妈别冲动……”
      然而她的提醒被叶卿卿紧接着的下一句话给截断了。
      “给我一个理由。”叶卿卿说。
      拖着将死的身躯从战场上爬下来,难道不是为了什么吗?
      狭小的洞中瞬间沉寂,如坠冰窟,苍之问一张俊面半隐在黑暗中,晦涩难明。
      叶卿卿也不急,装模作样地欣赏着跃动的火舌。
      人都要死了,总会想说些什么的,陌生人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沧桑而粗砺的嗓音低低响起。
      “在下名叫苍之问,是胜华国护国大将军。”
      她没有抬头,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听。

      苍之问的故事和很多话本的套路是一样的。
      前数十载的人生毫无波澜,一到剧情开始,便立马敲锣打鼓雷鸣阵阵,深怕欠几分热闹。
      那一天,苍府大摆十里筵席,处处是大红的绸带飘扬。炸上天的鞭炮声里,新娘子风风光光地成了苍府的女主人,苍家军上下的大嫂子。
      谈府的大小姐谈红拂爱挽弓,也确实是个中好手,百步之外取了那惊了贵妃娘娘的猛狮性命,也取了苍之问一颗少男心。
      ——倾盖如故。
      苍之问一定是很敬重又很爱慕那个差点取了叶卿卿狗命的女人的。“阿拂”这二字,仿佛是开启他心底最柔软之处的钥匙,他念起时,都像是裹着蜜糖似的,甜得发齁,甜得头脑发麻,甜得骨头都酥烂,咳的白惨惨的面上也有了几分血色。双目亮得惊人。
      谈红拂喜欢舞刀弄枪,刚巧苍之问也是;
      谈红拂喜欢吃甜,刚巧苍之问也是;
      谈红拂最最喜欢孩子,刚巧苍之问也是。
      他们还有了一个可爱聪明的孩子,小名双双,寓意林中鸟、池中鱼,成双成对永不分离。
      简直是,天生一对。
      本该是,天生一对。
      惊雷阵阵,闪电骤亮,燕低飞蛙高鸣,热闹不?
      然后暴风雨就来了,坏事总发生在此。
      “我怎么知道呢,”苍之问喃喃道,“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我,我真的……”
      那如日中天的强国是在一个凛冬攻来的。彼时胜华涝灾后又逢时疫,颗粒无收,数千车的军粮里不知掺了多少烂树皮和石子,棉衣也不知是怎样抠出的棉絮。苍之问是带着这样的物资上路的。
      他告别了发妻与稚子,还有欲上沙场和他一起御敌的弟弟,对皇宫遥遥拜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到这时,苍之问停了很久,洞中只余火堆必必剥剥的轻微爆裂声。叶卿卿为活络气氛,想了想,便问道:“你会吹羌吗?”
      “……会,”过了很一会儿,他才慢慢答道,“这是阿拂教我的,她说……路途漫漫籍以消遣也好。”
      叶卿卿笑了一声:“我曾听过‘羌笛何须怨杨柳’之句,想来很能拨人情思愁绪,行军中为何奏这般悲曲呢?”
      苍之问也低声笑:“情思愁绪,是因有人令你牵肠挂肚罢了,便是懦夫,也能因此勇猛无畏。”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您请继续吧。”
      苍之问愣了愣,倒真的接着话头开始说了。
      有很多的所谓史实剖开讲是很戏剧化的。
      就像苍之问他自己的旧事,比谈红拂和苍南陵苟且还要戏剧化,恰是话本里爱用的桥段,矛盾重重,看点处处。精彩纷呈,好戏不断。
      双双七岁夭于伤寒之症,叶卿卿所知的版本是这样的。可现在,她知道她要需要好好听下去。

      “她给我写了信,叫心腹连夜送来的,跑死了八匹马。”
      他笑了一声,却不知扯到了哪处伤,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令叶卿卿心惊,生怕他会就这样咳死。
      “他的信紧接着到,只晚了一盏茶咳咳……”
      “苍将军,您先……”
      苍之问恍若未闻,仍挣扎着要说话,像油尽灯枯的老人家放不下人世。
      叶卿卿可以看出来,他大概真的憋得太久了。
      “咳……阿拂说双双被他带进宫了,听说……听说是要请仙人——像您这样的——赐福,却一直没有回来,她心中不安……咳咳……”
      “而他说,他近日常忧虑难眠……一是为双双的早夭而痛惜。”
      “二是……”
      “是因为……”
      等等,‘他’是谁?
      叶卿卿想了想,觉得也不会有谁了,于是便接了话,“是因为胜华国连连战败,他疑你不够尽心。”
      七岁的独子,不过是一个警告。
      叶卿卿都能想到,一个佝偻而猥琐的明黄色身影,眯着一双纵欲过度而浑浊的眼睛,怎样写下彰显人心恶毒的话语。
      屡战屡败,非国衰祚薄,非君主无道,而是臣子心不切。
      他是不是太自大了?抑或是,实在太懂苍家人这种“诛你九族,仍为吾狗”的愚蠢本色,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苍之问哼笑一声,很弱,也很冷:“我不够尽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年少相识的时候!他登基之初危机四伏的时候!他说他要创一个太平盛世的时候!——怎不说我未尽心?!”
      一个昏庸的酒囊饭袋有什么可怕的?
      “最最令人惊惧的,是一个残暴、冷酷、精明算计人心又沉纵酒色的庸主。”他好像是在痛心,恨不能生吞活剥了那人,如今却只能恶狠狠地撕咬着词语,和血腥气齐咽下去。
      “我拿他当兄弟,当手足……末路时他却反斩了我的手足……我拼命想要护住他的国,他却醉在酒池肉林里疑我不够尽心——”
      “呵,真没意思。”
      这个将军一下子垮了下去,面上显出浓浓颓色。

      叶卿卿懂了。
      “你的孩子、妻子、弟弟……都是这样死的?”
      被当作胁迫护国将军,能让那个君主再醉生梦死几日的筹码,无辜又惨烈地死去。
      “……”
      “没错。”苍之问像是被抽尽了全身力气,虚弱至极。
      叶卿卿沉默了一会,问:“为什么不反?”
      “反?”他咀嚼着这个字,许久许久。
      她觉得可能是说得太简洁,便扩充了一下:“精兵都在你手上,既然是个庸主,为什么不造反?”
      突然,他笑了起来,是那种悲凉的、沉痛的笑,仿佛得知了钟子期不在人世,或是目睹了花鸟惊心的城春草木深。
      叶卿卿一时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好笑的,她的问题似乎是个正常人都会想到的吧?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洛筱安突然开口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叶卿卿问:“什么话?”
      “家国如梦,心有尺素……身是微尘。你要是懂,大概就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了。”
      她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洛筱安却不说话了。
      “哈哈哈哈哈咳咳……反?”
      “我反,反什么!反他的国?还是反我的国?”苍之问看她,是一张笑脸,好像真的不懂似的。
      “这位仙子,你知道吗,苍之问三尺微命,敌不过宵小,也算不过人心,是个无能之人——”
      “可是那是我最后剩下的了,最后的、拼死也要守住的……”他睁大了眼睛。
      “轰!”
      洞外炸起一个惊雷,一滴,两滴,水珠连成一线,暴雨倾盆。
      守不住了。

      山河一枕,负尽深恩。
      真相大白了。
      叶卿卿轻叹一口气,折遥剑刚出半寸,眼前却有一道亮银流光晃过。
      刹那间,山洞、苍之问、暴雨、雷鸣,全散作千万齑粉,纷纷杂杂弥漫成岚雾,天地化作白茫茫一片。
      她看见缥色的衣角,岚雾消散处,有一墨发青衣的执剑男子噙笑望她。
      “顾……师兄?”
      顾翟风收起御疆,向她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笑道:“卿卿,我说了等你,却不见你赴约,只好来寻了。”
      “……对不住,”叶卿卿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慢吞吞地整理了会儿衣衫,方道,“你也看见了——大约是白鬼行那个妖女织的幻境。”
      她边说着边四处打量,他们在的地方还是去苍氏庙的小道,两侧树木高大足以蔽日……
      没想到昨天被顾翟风吊打的小碧池使这种阴招这么厉害,居然让她无知无觉地跳了坑,要不是对剧情记得熟又仗着顾翟风在,怕是还爬不出来。
      白鬼行,尤擅嘴炮与幻术,诱人于深渊杀人于无形……呵,叶卿卿干笑一声,得么,不是人家的少女粉羞答答怀春事,却是一桩百年前的秘辛。
      只可惜,这故事再动情,也是别人的,还不至于令她涕泗横流、心神大乱。
      不过……
      “师兄,”叶卿卿抬头看顾翟风,说道,“不想认命却不得不认命,是不是很没用?”
      “嗯?”顾翟风凝眸看她,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好像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奈。
      “是挺没用的。”
      叶卿卿皱了下鼻子:“我也这么觉得。”
      顾翟风转回头,不再看她,道:“可是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说谁没用谁有用,倒不如说冥冥之中,谁碰见了或是没碰见让他束手无策的事而已。”
      叶卿卿琢磨了一下,道:“听意思,师兄是说你信命咯?”
      “对啊,我信。”顾翟风笑着承认他有这种老年人惯有的封建糟粕思想。
      叶卿卿正要恨铁不成钢地逼两句,却看他眉眼光华冉冉之间,又见一丝意气。
      ——“可是我不认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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