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国境四方》椰子酥

8、百岁枯荣，赏镜中花——执明篇

　　心底平和宁静，我端坐在亭前，脸上是化不开的麻木和冰冷。
　　不知不觉，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晚风凉意浸透，心里更加空落虚浮。看透了太多太多尔虞我诈，你争我抢，才知道人性本就不堪试探深究。此处三个酒杯，除了世上苟延残喘的自己，举杯邀明月，对影却不见那两人。太傅，子煜……我心中一悸，掩去不知从何而来的久违的脆弱与伤情。
　　苦笑一下，我何曾这般多愁善感。除去早年间的放荡不羁，玩世不恭，沉溺声色……到现在的沉默如斯，无喜无悲，可是我……我敛目硬生生把那个身影聪脑海中压下去。“声色……”我喃喃道，耳边不自觉回响起了肃穆哀婉的箫声。
　　忽然肩上一重，我直觉地伸手要握住剑鞘，侧过头去，一抹红色熟悉却又冰凉地映入眼框。
　　我慢慢抬头，忽略外袍上那一点残余的温热，直直地望进那双似乎总是清澈恭谨不卑不亢但却始终让人无法猜透的清冷到淡漠的星眸。如果不是短短数年经历了这太多事，以前的我，只怕早就为他偶尔细微的关怀若癫若狂。
　　“王上。”语音平和，声音仿佛总是不疾不徐带着那人独有的清冷，令人沉醉，而且竟蛊惑如斯。“天凉风急，王上莫要着凉。”
　　我如坠冰窖，酒醉失焦的眼神闪过冰冷的笑意。事关开阳国土分割问题，他毕竟不能放过。当初天权动荡，被迫饮下毒酒，离国入瑶光时的迷茫和绝望，被设计被欺瞒被利用的愤恨，全因着此人的一句话郁涩于心，一种抓不住恨不得的无力感浸透四肢，乃至于连心都涩涩地疼痛了起来。
　　“慕容国主自谦了，一句王上本王实在承受不起。国主此刻来此，下一个目标，只怕就是天权了吧。”我面无表情地道，慢慢脱去红色的外袍，任由阵阵寒风吹散彼此间的最后一丝情义。
　　慕容黎面上掠过些许复杂的情绪，我转过身去，不想也不愿去深究那到底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沉默，我起身，不欲再言其他。
　　“王上！”慕容黎的声音忽然夹杂了一丝焦急，“我若是想要对付天权，又怎会将飞隼的秘密告知于你，这等于将瑶光的命脉送与你手！”
　　忽的，手臂上一片温热，我低头，盯紧握住我手腕的那支惨白却温润如玉的手，那上面青筋毕露，似乎用尽了全力。
　　我恍若未闻，迷离地想起了那时自己遇险时马上紧握自己的手，也是这般有力，虽然经历过沙场御敌，血腥风雨，却依旧温暖甚至带有丝丝颤抖和庆幸。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把你交出去。”
　　“王上总是待我这般好。”
　　“王上……”
　　…………
　　慕容黎脸色更加哀怨，语气也更加凌厉：“我想要的，当真便只有这天下吗！”
　　阿离，你想要什么，本王统统给你拿来！
　　这天下万民，在本王心中，都比不过阿离一人！
　　为了阿离，就算是负了天下又如何！
　　阿离 ，你到底想要什么……
　　………………
　　够了……
　　够了！
　　被他勾起了那些年天权的前尘往事，痛彻心扉偏偏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只除了这些美好回忆，他就非要这般用往事捆绑自己，将自己逼到绝境吗……哪怕到了现在，还想要利用完他给我最后的这点温情吗……
　　我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自己那时看着慕容黎离开自己时的背影的痛心记忆，那时的自己真的不懂，金钱权利乃至天下究竟在阿离心中有多重。我只知道，那些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走，我从来无法得到的自由和快乐，总想用尽一切让阿离得到。那时阿离的闷闷不乐，思虑忧愁，总是让我长吁短叹，屡屡心焦。可是，于现在的我而言，阿离想要什么，我已经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了。
　　那些美好的记忆，不能容许此时的慕容黎再提及，只会让人觉的讽刺。
　　阿离……阿离……你好……好……
　　想仰天大笑自己那时把人捧在心上的愚蠢，终化作一个笑话罢了。思索到这里，我忍不住冷冷地笑出了声，“我知慕容国主最擅长揣测人心，此次前来，便鞭辟入里，不必多言其他。”甩开那支手，忽略慕容黎脸上一闪而过的受伤的神情，直接了当地道。
　　我起身向前迈步，徒留慕容黎在原地。慕容黎向来长袖善舞，说话三分真情七分利弊，做事也是滴水不漏。这次开阳虽败，瑶光亦该从中获利，不然国内动荡只怕永无宁日。
　　继续向前迈步，却步步沉重，本来铁了心不再与他商讨，慕容黎的目光却似乎能穿透我的身形，直达我伪装的满是漏洞的内心。
　　咬咬牙，我转过身去，直直对上慕容黎尚余一丝哀伤的眸子。迎着那慢慢充满小心希冀扬起微笑的面孔，说出的话却让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共主之法，也不是不可，”我轻轻地说道，嘴角勾起了一抹如昨日般欢快天真的微笑。慕容黎脸上微讶，似乎被我恍惚的笑容感染，神情竟似游离了起来。
　　“不如慕容国主就将那开阳赠予我，如何？”我笑盈盈地看着慕容黎慢慢惨白下去的脸颊，心里的快意却酸涩难当。慕容黎嘴角微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身形似乎因为无法承受，微微有些颤抖。
　　我心下了然，叹了一口气，慕容黎复杂的情绪让我有些动摇。过了这么久，经历了再多的事，我还是分不清他的反应，究竟是真心交付还是假意陈情。
　　慕容黎啊慕容黎……
　　哪怕下一秒伤人的话就快说出口，马上我就要凄厉质问他那些日子究竟真情几何，假意利用又有几分，哪怕知晓他用苦肉计设计自己利用自己对他的真心将天权拖入战火之中，哪怕太傅和子煜的死历历在目令我夜夜难寐，我还是想……
　　我忽的出了一身冷汗，握紧双拳，这割地让出共主之位的方法，不得不说，我终究还是想让阿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果真是犯贱吗……
　　沉默许久，我还是动摇了，正欲说出一些话安慰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无法自拔的慕容黎，他却忽然出声——
　　“……我即刻起草文书，此后开阳便属于，天权……”慕容黎缓缓开口，神色漠然，不带一丝感情。
　　我并未发现慕容黎有何异常，却未料到慕容黎真的答应的如此痛快，我怔忡许久，都未曾有任何反应，只麻木地转过身去，迎着晚风的寒意，只觉得满目凄伤。
　　江山果真有这么重要吗！！！！我想冲过去痛快质问此时浑身冰冷满眼戒备的慕容黎，却明白阿离从来都是这般冷情，只是以前的自己，从来没有发现罢了。
　　我们终究，回不去了。
　　不过……我的眼中掠过一丝寒意，既然回不去，便没有必要强求，如若这天下都属天权，你便是落在本王手上，那也是天经地义！黑暗和欲望丝缕缠绕着我，我忍不住疯狂的笑出了声。
　　人心之境，当真可笑至极！
　　阿离，我绝不会放过你。你在乎的东西，我会一一夺去，让你的满心满眼，全部都是我，你的痛苦，只能由我来赐予！！！
　　我恍若融入黑暗，沉入海底，心底最后的光亮，也被慕容黎最后的冷情湮灭地一干二净。
　　那么，就由我来，将一切阻挠，都清除干净！
　　阿离，你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让人心疼。
　　我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和悲悯。
　　对不起，我不能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