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国境四方》椰子酥

11、诛心劫上——慕容黎篇

　　执明来到了开阳城下，我本该庆幸欣喜，准备迎接的话尚未出口，却发现执明一身杀伐之气，酷戾难当。
　　我正欲开口解释子煜被困我为何迟迟不出兵的事，执明却先开口道：“阿黎……以后还是唤你慕容国主吧。”他面上若有所思，看向我的眼神却莫名可怕。
　　我心里一紧，直觉望向他的身后，却只发现了骆珉——
　　“子煜呢！”我眼神一凌，骆珉的眼光躲闪，悲伤是假，心虚是真。
　　骆珉低头恭恭敬敬道：“子煜将军……战死了……”
　　我强忍一剑斩杀眼前之人的欲望，转身跟着执明进入帐中。
　　我不能，亦没有立场这样做……
　　我不能当着执明的面，再做任何让他误会的事情……
　　否则……
　　我握紧拳头，只看见执明在帐中拔剑出鞘——顿时寒光四溢。
　　执明看着我的眼神让我以为身在战场，竟忍不住生出几分寒意。
　　“子煜死了，本王只带回了这把剑。”他不再看我，直直看着那把剑，面无表情却让人感觉到压抑的沉痛。
　　“怎么……会这样……”我声音干涩，虽预感子煜军队会有损失，但却始终未曾料到，骆珉真的会对子煜下死手。
　　果真，是仲堃仪调教出来的人，心狠手辣，最擅长釜底抽薪……我咬牙。
　　“怎么会这样？慕容国主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执明声音很轻，仿佛风吹即散，听在我耳中，却那般让人难受。
　　“此前子煜曾向你求援，不知慕容国主可否收到救援信啊。”执明目光扫过我的面颊，好像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我心中一痛，此刻的执明，和当年亲眼看到阿煦死在城下的我有何区别。他的内心已经承受不住任何打击，否则必然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毫无回旋余地。
　　“我本来想出兵的，可是……”眼看执明的最后一丝希望在眼中慢慢湮灭，许多想法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此刻向他哭诉自己有多不得已必定不是最好的时机……可是……
　　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听他的一句相信，或者安慰……
　　哪怕一个字也好……
　　“慕容国主不必多说，子煜出兵，是替本王还你的恩情，本王出兵，是替子煜报仇。”
　　执明打断我的话，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浑身发寒，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恩情？是说天权动荡时，自己护他的恩情吗……那时的我，只想让他安然无恙……
　　我又何尝想要过他的报恩？！在他心里，那不过是场交易而已吗……
　　我竟然快要冷笑出声，死死咬住嘴唇，细微疼痛刺激了我的神经，我张张口，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当一个人对你心有嫌隙之时，任何事都会被无限放大，乃至于最后的信任分崩离析。
　　我不能这样做，至少，在开阳还未攻下之时，我若是这般继续，恐怕天权与瑶光的同盟，就要毁于一旦……
　　我静静看着执明，他已然陷入仇恨之中难以自拔，说出来的话如地狱的九幽恶鬼般嘶哑难当——
　　“我定要让那开阳，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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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明一心为子煜报仇，急于马上攻下开阳。可是为了尽快结束战斗，防止兵力耗损，敌人有喘息的时机，我心中却有自己的想法。
　　我刚从开阳冒险而归，埋下的暗线是到了启用的时候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死的不是你们的人，你们当然不急。”执明凉凉的声音飘入耳中，如一根小小的刺，不是很痛，却让我十分难受。
　　你就不是帝王家了吗？我有些郁闷，却无法反驳。情和国相比，我自然还要掂量许多。多情亦伤情，我已经体会良多……
　　摇摇头，我暂时不去想这些，拿出开阳的入城令牌，迎着执明讶异疑惑的目光，缓缓道：“造出飞隼的人，必然有破解之法，否则拿什么震慑左奕。”
　　我转头望着方夜，一边思考，一边踱步向前道：“我和方夜混入城中，取到破解之法，开阳必然时日无多，到时一举拿下，也省了太多损耗。”气氛忽然冷凝下来，我转过身来，不觉已离开执明很远，与他遥遥相望。
　　我正欲再开口详细解释，执明忽的大步向前走来，停在我的面前——
　　我眼皮一跳……这个距离也太……我正待他讲出他的看法，下句话却让我如坠冰窖。
　　“慕容国主好算计，竟连本王都算计进去了。”执明冷冷道。
　　算计？！我心思一转，方才领悟他说的话。
　　难道，他以为自己想要私藏飞隼之法？
　　我怒火忽起，脸色难看起来。气氛一下变得压抑无比。
　　执明恍若未闻，抓起其中一个令牌，嘴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不如本王与你一同前往，如何？”
　　我与他对视，却见他微微歪头，神情危险如末日罂粟，让人沉沦。星眸晶亮离我已经不到一指的距离……
　　我略有些心慌，眼神游移，他，到底什么意思……
　　后来方夜说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执明一边说着自己算计了他，一边微有些危险的撩人表情……
　　我轻咳一声，后退数步，离执明足够距离，才站定————
　　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我淡淡道：“那就依执明国主所言，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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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进展比预想还要顺利，许是因为左奕对他的飞隼之法太过自信。我和执明并肩同行，一路沉默压抑。
　　我从不爱多话，以前和他相处，却没觉的烦闷抑郁，想来我早就习惯了执明主动与我交谈，此刻我居然找不出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份死寂。
　　那时候执明总是依偎我的我的身侧，我一贯冷淡，从不多话，执明却总是不厌其烦，一遍遍找话题试图让我开心。
　　阿离，阿离，阿离……一遍遍的唤我，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唤我……其实我异常厌恶这个名字，在我看来，这个名字很像青楼名伶惯常用的花名，总是时时刻刻提醒我身处囚笼，失去自由，沦为天权王上的玩物……
　　那时我夜夜噩梦缠身，无法安睡，梦里全是兵临城下，哀嚎遍野的场景。被围困，被斩杀的恐惧浸透四肢。放眼望去，满目苍痍，到处都是鲜血和冰冷的尸体。
　　敌人的围困让我如困兽之斗快要发疯发狂，友人在我面前代替我被逼跳下城墙，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见亲人一一被害。我恨我自己的软弱，我本该随父皇母后同守城门，城外人在，城破人亡……
　　一夜惊醒数次，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伶人身份，却让我痛恨到心头泣血。
　　从枝头跌落的凤凰，甚至不如一头野鸡……我尚存几分傲慢，不屑巧言令色，更不会屈意奉承，哪怕是一个微笑，我都要用最大的本能，压制住我心底的恨意。
　　我心底麻木，脸上表情冷硬，自是不讨人喜欢。
　　曾遇到过所谓的达官贵人，他们整日沉溺声色，我便用我的萧技为他们助兴，但是他们一睹真容后垂涎欲滴的恶心表情却让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伤过无数的人，也因此受过不少的伤。那段时间，毫无疑问是我最黑暗的时光。
　　但是执明却不同，他看向我的目光清澈单纯，对我如同对待镜花水月，小心翼翼，仿佛一不小心我就会离开。
　　渐渐的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封我做他的兰台令也好，让我陪他玩乐也罢，我都顺从，从不反抗。
　　只是我还是不会笑，执明说十句话，我才可能偶尔应上一句。可是哪怕是一句，也让执明开心的像个孩子。
　　如此赤子心性，也不知是好是坏。我不予理会，在天权，我只是暂时安身立命而已，没有立场对执明的做法提出异议。
　　那天执明居然连奏折都交给了我，我吓了一跳，看着他对这些奏折头疼的表情，真是有些好笑。天权不亡，实乃大幸……
　　我有些恶劣的想，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坐了下来，批阅奏折……
　　我叹了口气，估计是我不想让执明再在我耳边阿离阿离阿离叫个不停了吧……
　　忽然我左臂一重，我侧头一看，却是执明依偎我的身边，略好奇的看着我阅读奏章。
　　我心里一动，那温暖的气息包围了我，他孩子气的容貌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认真。
　　他……原来挺好看的……一个想法忽然从我脑子里冒出，吓了我一大跳。
　　我神思游离许久，突的面上一热——执明用手捧住我的面颊，看着我的双眸似是有漫天星空，满溢深情。
　　“阿离总是这般闷闷不乐，你想要什么，本王统统给你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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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的……
　　从来都是……
　　“你在想什么。”忽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神很久了……
　　执明面无表情看着我，和记忆中大不相同，没有担忧也没有柔情满溢，让我略有不适。
　　我不觉停下脚步。执明恍若未知，仍大步向前走去。
　　“你还在怪我？”我淡淡道，语气有些哀伤。我不愿看到执明现在的模样，那分明的自责和愧疚，以及……失望。
　　执明停下来，沉默半晌，道：“……怪就怪子煜，不知进退。”
　　不知进退……他的意思是，他后悔派兵救援瑶光，令子煜战死……
　　我心里一痛，几乎无法呼吸。
　　是了，他看我，再也不是镜中花水中月的小心保护，柔情蜜意，我对他而言，再也不是那个心心念念捧在手里的阿离，而且慕容国主……
　　嘴里飘起了淡淡的血腥气，我如鲠在喉，想哭又想笑。
　　是你让我的心卸下层层坚硬的盔甲，而现在，却要在它上面，硬生生捅上一刀吗……
　　“好……我们……走吧。”我心底的疯狂如波涛汹涌，面上却依旧平静。
　　我仅剩的自尊，还不能容许被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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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飞隼之法赠予执明，我不待再看，便准备匆匆离开。谁知执明命人唤我进账，我沉吟片刻，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便前去查看。
　　“别人给本王的东西，也得看本王愿不愿意要！”执明急急说道，面上冷硬仿佛裂开一道口子。
　　我呆愣很久，他……什么意思……
　　只听执明继续道，语气说不出的别扭：“本王想要东西，向来是自己争取的，就算得不到，也绝不会要别人的！”
　　哈？所以？我仍旧没有想起这和我赠予飞隼之法有何关系……
　　忽的执明面上闪过一丝堪称‘羞怯’的东西，他一把拉过我的手——
　　“跟我来！”
　　一直到了执明所说的地方，我才意识到我还没甩开他的手。仿佛早已习惯他的触碰，我竟然丝毫没有反应……
　　原来是带我来看他想出的飞隼破解之法……我不由失笑，原来，他还是他……
　　看到他略得意的表情，意气风发，衣袂翻飞，当真的是鲜衣怒马的热血少年……
　　也只有此刻，在我眼中，他和从前的那个执明，渐渐重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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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我邀他一同去开阳城门下观看城中人的反应，也是看他终日为破城之事愁眉不展，想让他放宽心。
　　我在城外死死困守城内，不大举进攻，反而在城楼处设立粥棚施粥，种种行迹，令人大惑不解。
　　“城中尚有余粮，这方法，真的有效？”执明疑惑道。
　　“……人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这城中百姓就犹如笼中之鸟，食今日而不食明日，城外又有大军压境，这种等死的感觉，足够催垮大多数人。”我淡淡道，这种感觉，我自己尝过，却没有机会让天璇国主品尝，此刻居然用到了开阳身上，令人唏嘘。
　　“慕容国主算计人心的能力，着实令人钦佩。”执明望着我，目光渐渐带上了戒备的冷意。
　　我一怔，条件反射一般望向他的双眸，却被他眼中的防备深深刺了一下。这句话在我耳畔转了许久，我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
　　执明不知何时转身离开，我的心却沉入谷底，坠入无边黑暗。
　　执明他恨我也好，讨厌我也罢，现下他却防备着我……用盯着随时准备反咬自己一口的猛兽的眼神盯着自己……
　　执明，你真的不懂，谁都大可以误会我，质疑我，除了你。
　　你可知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
　　我紧闭双眼，却止不住将要流出的泪水。
　　如果可惜由我选择自己的人生，我又何尝愿意费尽心血，苦苦算计人心……
　　我的心思纯净，意气风发，早已在城破家亡，沦为伶人，受尽苦楚欺辱之时，被撕裂的一干二净……
　　也许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摸了摸手中的玉箫，任由冷风浸透。
　　也许我，真的只适合，作为那一轮水中月，那一朵镜中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不会伤的如此严重……
　　可是执明你，又为何将我，从结冰汪洋中，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