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魅锦戏

14、须臾一梦醒

　　“我？我如何？”箫长乐呆在了原处，她不能理解男人所说的这番话是个什么意思，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身为彼岸的守护使者，却自甘堕落与鬼族同流合污，扰我天界安宁，损我天界一万兵士。箫长乐，你敢说，这些不是你导致的么？”字字带着怒，字字带着忍。若不是此刻隔着一扇牢门，若不是男人身上带着的伤令他无法动弹，箫长乐相信，对面的这个人，下一刻便会冲上来，扭断自己的脖子。
　　那不是玩笑，他叫的，真是她的名字。
　　这是梦么？箫长乐疑惑了，还是，这里是她的前世。师傅说过，轮回是这世上所有生物都必须遵循的法则。前世作恶太多，下一世便为猪马。前世善事做的多，下一世便可以成仙成神甚至为佛。
　　这一世的箫长乐是神仙，按理说上一世不会作恶太多。那这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是谁的人生？另外一个箫长乐？
　　她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该是漏掉了些什么，这场梦里应该还有个人没有出现，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这场梦似乎很长，长到让箫长乐觉得，她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弄清这一切的因果。
　　她顺着男人的话问下去，“你说我是彼岸的使者，那你有什么凭证？”
　　男人哼了一声，“彼岸花的守护者，莫不是来了这鬼族连自己的祖宗都忘记了吧！你该知道，彼岸花的守护者，颈后都会有一朵彼岸花的。还有，这天上地下，畅通于鬼族地府以及天界的，唯独你彼岸花一族而已。鬼族前一日才破了南天门之守，后一日便到了幽冥地府放走了上万的生魂，若说这些不是有你箫长乐的帮衬，如何能成事？”
　　男人一口气说完，惨然地笑了几声，“见面的那一日起就知道你是个异数，我早该杀了你的，箫长乐，我不该心软听了旁人的话，早该杀了你的。”
　　听完这么一番话，思绪繁杂，男人并未告诉她如何有用的信息，她，依旧不晓得这是如何的一回事。
　　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身后的男人叫了她一声。
　　“箫长乐!”
　　她并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应着道，“如何？”
　　“来世若是再见，我蓝烨必定亲手手刃了你！”
　　脚步，倏地停下。
　　转身，几乎是一瞬便到了那牢门之前，“你刚才说什么？”居高临下，箫长乐看着地上的男人，恨不得将人瞧出一个洞来，“你把话再说一遍？”
　　或许是话说多了怒气攻心，男人堪堪吐了一口血，呸了一句，恶狠狠地道，“我说，来时若是再见，我蓝烨必定亲手手刃了你！还得加上一句，千刀万剐！”
　　箫长乐不可置信地退后了两步，眼前人的那张脸，满是血污，看不清那模样究竟如何，可那一双愤怒的眼睛，那样的神情，她该想到的，她该想到的。
　　的确是，她的四师兄，蓝烨。
　　看透了这一点，眼前的景象便是像镜子一样，顷刻之间便是碎了。转换了时间，转换了地点，所有人的模样逐渐模糊，而后，重新地拼凑。
　　她站在天河的这一边，一片开满白色花朵的地方。那花与箫长乐见过的彼岸花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不过彼岸花是红色的，而它是白色的而已。
　　天河并不宽，只是长而已。隔着一条大河，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对岸的景，和人。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经书样的东西，在那边专注地看着。那专注地模样，让人都快以为，即便是天崩地坼了，那人还是会岿然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樾祈站到了自己的跟前。
　　他和现实里的那个他很不一样，有些吊儿郎当，一如梦里的那般，有些打趣地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你就这么喜欢他，不过是个书生在看书罢了，有什么好看的，倒不如看我舞剑给你看。”
　　箫长乐没有应声，眼神呆呆地看着对面那人，不自觉地泪就落了下来。
　　她转过头去，看着樾祈，问他，“是啊，很好看。樾祈，我问你，你老实地回答我，他叫什么名字？”
　　樾祈的表情十分惊讶，一副雷劈的模样，“箫长乐，你别吓我！”
　　“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说着，樾祈的衣袖竟被眼前人拽在了手里。
　　他还从未见到箫长乐这样激动过，心里觉得奇怪却又不觉得奇怪，毕竟女人心海底针。
　　只好顺着话回，“那是陆吾，昆仑的陆吾。”说着嘀咕了一句，“不是你与我说，那是什么这天上最牛最有本事能文且善武的陆吾么！？”
　　陆吾，是啊，是陆吾。
　　洪水猛兽般的恐怖记忆，扑面而来。
　　记不清是多久多久以前了，天界的彼岸盛开着白色的彼岸花，每到七月，花香由着彼岸吹向三十六天的四方。
　　红色的彼岸花，开在忘川河边，便是是黄泉路上的引路使者。开在酆都的九龙塔，便是无数魂灵堕入魔道的罪魁祸首。
　　白色的彼岸花，开在天界的彼岸，则是为了使游荡的魂灵得到指引，找到轮回之路得到安息。
　　七月时候，花香最浓厚的时候，彼岸的周围会汇聚无数的魂灵，盛况空前，是为神界一大奇观。
　　七月魂灵来，八月魂灵去。毕竟彼岸花的花期不过一月，一月后花期过，只留绿叶而已。
　　那一年的七月，一朵白色的彼岸花修成了人形，是个女孩，这于彼岸花一族来说，是个奇迹。
　　彼岸花身为引灵者，实则它们自己，是没有魂魄的。充其量，不过有灵气化生而成的花灵而已。可眼下，有彼岸花修成了人形。
　　天君大喜，毕竟彼岸花修成人形，证明了他天界的灵气之盛大，德行之高上，才能将这样的物什养大成人。
　　大喜的天君，当即封了个神女给这化成人形的彼岸花。
　　册封礼定在那一年的七月中旬，那朵彼岸花化为人形不过七日之后的那一日。时间太过久远了，箫长乐回想起那一日，只道是那一日的风有些大。
　　她穿着仙婢给她的衣服，总感觉被束缚着，不大舒服。头上戴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重的很，她不喜欢那样，趁着离册封礼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趁着丫头不注意，她干脆地从那冷清的宫殿里跑了出来，而后回到了自己的老窝——那片连成海一般的彼岸花丛之中。
　　花香浓郁，她躺在其间，很是有安全感。待一梦觉醒的时候，金乌已然入了天河。
　　一日便是这样过去了，她失了神女的身份。天君本是震怒的，要降罪于那少女，可见着少女那一双如孩童般无辜清澈的眼睛时，心软了。
　　“罢了。”
　　罢了的意思是，那彼岸花免于了罚。虽没了神女的身份，但天君还是赐了她一样东西，名字。
　　“生女不求多富贵，但求长安乐，以后你便是长乐了。”
　　因为这么一句话，第二日三十六天便谁都知道，彼岸有一个叫做长乐的姑娘，她是这天上地下唯一修成人形的白色彼岸花。
　　那时候的长乐是孤独的，大多数时候她在彼岸花丛闻着花香入睡，闻着花香醒来。七月过后，整个彼岸的白色花海在一瞬间枯萎，然后绿色的枝叶踩着那枯萎的花瓣儿获得新生。
　　七月她闻着彼岸花的香气入睡，如今彼岸花也要睡了，要沉睡整整十一个月，而她，只能一日一日数着指头过。
　　未成人形的时候，她最喜欢盛开的那一个月，如今化成了人形，她却渴望着重新做回一株花。在可以开花的一个月，用力地努力地做一朵花，不留任何的遗憾。在可以休息的时候，化为一株草，安安静静地休养生息。
　　天晓得，为何单单就她一株花成了如今的模样。
　　长乐很是不开心，这是她化为人形之后有的第一种心情。这感觉颇为复杂，于是她拉着平日与自己相熟的一株彼岸花诉说了好久这样的感觉，最后却悲哀地发现，对方如今早就已经沉睡，不过是一株草而已。
　　长乐在天上，并没有相熟的神仙。天君的确算是给了她无尽的荣耀，还钦赐了她一个名字。可天君却忘了告诉她，除却名字之外，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假若她只是一株有名字有人形的彼岸花，成日里如从前一样夜里看星星白日看朝阳出夕阳落，闲着无事的吸吸朝露修炼灵力，那与从前的区别在哪里？更何况，如今的长乐没有一株单纯的彼岸花开心。
　　长乐一度想要冲到天君的面前，求他将自己重新化为一株花。
　　这个念头持续了很久，直到遇见那么个人，遇见那个人的一瞬间，被轻易地打消了。
　　陆吾，昆仑山的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