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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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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见到许多的从未见过的东西,你会听到许多从未听过的声音,你会感受到与这座须臾山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时候,小五,你要记得,看清前面的路听清耳边的声音,那样你才回的来。”
师傅临别说的话不多,就像他帮我整理的包袱一样,“路长远,包袱太多,走不下去的。”
就这样,我出了须臾山。
雾气散去的时候离开,雾气渐起的时候彻底离开。不过须臾,须臾山便是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这是每个须臾山弟子必须得到的修炼,五年前大师兄下山,三年前大师兄回到须臾山。四年前二师兄下山,两年前二师兄回来,三年前三师兄下山,两年前四师兄下山····一直到如今,我下山。
回得来,便还是须臾山的弟子,回不来,便是红尘之中的一粒沙子。
我下山遇见的第一个人,叫做石头。
石头住在石头村,石头村是个有着各种石头的村子,当然,树也很多。我就是在树林之中被石头救回来的。那时候的我已经吃完了包袱里的干粮,不知道去何处也不知道何处可以去,只得吃饱了在山中睡觉,师傅与我说过,眼前的东西暂时解决不了的,睡一觉说不定灵台可以清明一些。就着这个思想,我睡了过去。
许是我睡得太死了些,石头竟将我当成了重伤昏迷的人,就这么将我拖回了石头村的家中。不仅如此,还请来了村中德高望重的大夫替我看病。
于是乎有了眼前尴尬的一幕。
醒来时候看见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我吓了一大跳,身体的本能反应让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就这么,头对头地,将那大夫一头磕在了地上。
这边的我捂着头在床上嗷嗷叫,那边的大夫捂着头在地上嗷嗷叫。
最后,石头用十个铜板将人请了回去。
石头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那模样比之我的三哥还要清秀上三分,可这样俊俏的少年命有些不好,他不会说话。
我在床上盯着他瞧了半天,他也盯着我瞧了半晌,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忽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做了个吃饭的手势出来,这意思,我想大概是问我是不是要吃饭。
我的肚子很是应景的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得我羞红了脸,连脑子里刚想问出口的问题都忘了。也许还有些什么也忘记了,可我记不得了。
我吃了石头家的一锅玉米杂粮粥以及一碗凉拌的酱菜,就着两个十分有嚼劲的大饼,呼哧呼哧吃得香甜。席间,石头却像是没有食欲一般,只盯着我看,最后还将他手里的那个饼撕了一半递给我。
“你不饿么?”
他那双好看的凤眼成了一道月牙,点了点头,又将他手里的那半块大饼往我这处递了递。
毕竟盛情难却,且他还不饿,且浪费粮食着实不好,于是我利落地接过那大饼,就着香喷喷的酱菜继续吃起来。
吃过了石头的饭菜大饼,就着石头拎来的热水美美地洗了一个澡,而后换上了石头的衣服,最后睡在了石头的屋子里唯一一张有高度的木板床上。
至于石头,他拿了件冬日的厚衣服宿在了堂屋里。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怎么好,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翌日我起了一个大早,因为夜里睡得并不怎么好,而里屋的窗户太透光,正是夏日,光明早早的透过那缝隙偷跑了进来。
我原本以为我起得已经算是早的了,可石头比我还要早。
屋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只不过屋外的那棵老槐树上的黄莺还是什么鸟儿时不时地唱着歌。
鸟儿不知道唱了多久,终于闭上了嘴。
老槐树下多出了个少年,手里拎着许多的东西。
石头最后到了我的面前,将一个布包样的东西,递到我的跟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那双凤眼里带着羞涩。
我是个直爽的姑娘,当着他的面拆开了那布包。
粉色的长裙如同瀑布一样倾泻开来,那是条好看的裙子。
不对,是两条裙子。粉色的长裙下面,还压着一条碧色的裙子。
粉色配绿色,是个什么品位?对于石头的品位,我稍稍质疑了一会儿,可最后还是接受了,毕竟他比我身上的这身男衫要好看许多。
我猜测着石头的心思,回屋就换上了那条粉色的裙子。
从石头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惊艳。
许久许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并不是惊艳,只是惊讶罢了。
我与石头就这么相处了起来,说是守望相助的朋友,不恰当,因为他从未向我要求些什么,大多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做着事情,而我只是看一边看着。说是恋人,也不恰当,他是个君子,即便会在我的面前害羞,也从未逾越过些什么。
也许,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吧,即便没有这种关系的存在。
我不知道石头是如何看我,至于我,对他的感觉就像是对师傅,相处起来十分自然。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过多的动作,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某种说不出口的默契。
我在石头家里从花开最是灿烂的盛夏一直住到满山的金色叶子无声飘落。
暮秋,有些冷,石头用新收的数十斤棉麻上镇子里换了百个铜板,而后从镇子上带回了厚实的褥子还有秋日穿的衣裳。
那衣裳是我穿的,至于石头,他还是穿着他身上那身单薄的衣裳。
我问他,“为什么不给你也置办上一身?”
他不会说话,只是笑笑,拍拍自己的胸脯,似乎在证明自己有多强壮一样。
我皱眉,“可是不穿衣服人会冷,还会得伤寒,我不想让你这样。”
我将褥子与邻居大姐换了几身大哥的旧衣裳。
石头似怒似喜地与我冷战了好几日,最后的那一日,他敲了敲我的头,算是,和好了。
我开始央求着石头带着我一起去捉鱼挖番薯,这一次,他却没有拒绝,带上了我。不过,仅限于挖番薯。
石头打着手势与我说水是一样多么危险的东西,我见他那副心慌的模样,又想着自己的确不会水,尽管小河并不怎么深,但还是听了石头的话,每次他捉鱼的石头,我就在岸边拿着一把野菊花揪着玩等着他。
但在挖番薯这事情上面,我是有天赋的。
就算土再怎么干,番薯藏得再怎么深,我依旧可以又快又好地将其完整地不损分毫地挖出来交到石头的手里。
农人将满满的心意交给土地,不过是为了这最后的收成之日,万不能功亏一篑。石头家的一亩番薯地,可以收数百斤番薯,其中的一半会存在地窖里,留作冬日的存粮。另外的一半,会被石头卖掉,换得一些存银。
今年,石头会将所有的番薯存起来,至于原因么,他说因为我。
“你是打算日后我们两个一起过日子么?”我直接地说出心里的想法,而后便看见石头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最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石头,我下山的期限只有五年,五年回不去须臾山,今生便不能回须臾山。
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像只可怜的小兽,便点了点头。
因为这个决定,石头丢了命。
初春,我在南山寺听师傅讲学。
“都说花开有花落,师傅,如何花才不会落?”
这个问题师傅到底没有给出答案来,他只是将我身前的茶盏递给了我,“喝杯茶先,慢慢来,不急。”
那杯茶我到底没有喝完,不止没有喝完,而是一口也没有尝过。
我的手上染了血,茶盏之中的清茶也染了血,连带着,碧色的裙摆也染了血。
“真是讨厌!”我还从未让石头送我的衣服弄脏,这是第一次。
得了手,我收回短刀,去了离南山寺最近的溪边,细细地搓着那裙摆的一角。
我一直洗,直到那碧色发白。
起身的时候,头似乎有些晕,看着眼前的溪水,有些,迷蒙。
就要倒下去的时候,手被拉住了。
我回头看那力量的来源,眼前却只见一片荒芜的黑暗。
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客栈的房间里,自己的房间里。
我下了楼,问掌柜的,“我是如何回来的?”
掌柜得却是一脸迷茫得看着我,反问我,“姑娘您这几日不是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叫我们打扰您么?”
这事情,大概,是过去了。
南山寺一行,我得到了自己的酬金,千两黄金。
五百两,我捐了做了香油钱。另外的五百两,我带到了石头的墓前。
那是个衣冠冢,整个村子都是黑乎乎的尸体,我分不清哪个是石头的,分不清哪个是别人的。
什么也没有剩下,没有剩下,唯一剩下的,不过是最后见面之时,石头送我的第二样东西,一件披风,石头觉得,秋日的风凉却不寒,穿衣服太多会热,穿衣服太少会冷,一件披风,不多不少,恰恰好。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将一切烧得半点不留。
至今,我都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唯一的一点线索只有一个字,“竹”。
竹是什么?起火的原因?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组织的名字?纷繁间,为了这一个字,走过了许多的地方,来到了四年之后的今日。
因为那一场大火,我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也终于懂得了师傅让我轻装上阵却一点儿也不担心的真正原因。
与尘世间这些人相比,须臾山的人到底是不同的。
我们拥有这世间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花开落地只一瞬,在我们眼中却可以是千年。
因为这股异能,我成功地逃离了那场大火,以及大火之后一场接着一场的屠杀。
没有了石头,我还是可以活下来,因为我替买家做事,多数时候,我在取东西,有时候是活的,有时候是死的。这些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石头死了之后,一切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譬如生死,譬如爱恨。
我穿着唯一一件剩下的碧色衣裳,渴盼着石头回来,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看我,用那双温暖的手牵着我,用那宽厚有力的肩膀抱我。可这只是期盼,我清楚地明白,石头死了,被人害死了。
那么,梦碎了没有梦,我唯一剩下的就是复仇。
竹,是凶手,而我将穷尽毕生的力量,找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