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里的守侯》寒石

9、篇九

　　9.1 无莽之灾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幽静而空旷的小公园里，秋千荡起，清脆婉转而略带童稚的声音来回飘荡——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难得从家里溜出来，她可要放开心怀，尽情地玩。
　　虽然她喜欢书，但天天对着，也有郁闷的时候！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春风阵阵，花儿打着笑脸，鸟儿随声唱和，连秋千儿也“咿呀——咿呀”地伴奏。
　　突地，从树上传来一阵好听的男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谁？”女孩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往声源寻望，只见离自己不远的一棵粗大的树干上，仰躺着一个黑衣人，从侧脸看，大不了自己好多。
　　他转头，对上她的大眼。其实，从她踏进这里他就已经有所警觉，只是看她一会儿看看花儿，一会儿逗逗鸟儿，不曾发现还有他的存在。
　　是他太紧张、太敏感了？！她不过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罢了。或许，他应该暂时放下一切……
　　男孩坐直了身，左手撑着下颚，作思考状，“我猜，这首词里，有你的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女孩问道。
　　“年龄啊，小丫头！”他好心替她解答。她顶多不过十岁，怎么可能会这首词？除非有什么特别原因，他猜，是她的名字。
　　“你很聪明，但《鹊桥仙》里没有‘小丫头’！”女孩赞赏他的洞察力，却不满意他对自己的称呼。
　　“那——”男孩利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秋千的正面。薄唇一抿，“你的名字？”
　　说话同时，毫不掩饰地打量眼前的女孩，「五官虽端正却不够精致，勉强也只能称得上“清秀”；然而，那一翦秋水中闪烁的灵慧，配上自然天成的古典气质，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人想亲近，最重要的，他的心，居然觉得平静。」
　　“诸葛……我叫诸葛纤云。”女孩只觉得心跳开始脱离正轨，「他可不可以不这么盯着自己，她的脸肯定很红……」
　　“诸葛？”男孩的脸、掠过一抹别样的神情。
　　“是啊！有问题吗？”女孩仰首。
　　摇了摇头，他转而望向夕阳，“纤云——很好听的名字。”
　　女孩不解，他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但眉宇间，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淡淡的落漠与忧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男孩突然感慨道。
　　“不对！”她就是不喜欢他哀伤的调调。
　　“？”男孩侧首，疑惑地瞧着女孩，他不记得自己哪里出错了！
　　“应该是‘黄昏虽已近，无限好夕阳。’才对！”女孩学着古装剧里的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地吟道。
　　男孩嘴角微扬，扯出一抹淡笑，却依旧掩藏不住那股积聚已久的哀愁，如果能像她一样，无忧无虑，那该多好！
　　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她，看来她知道的，还不止是一首《鹊桥仙》！
　　“啊——”女孩突然注意到什么。
　　“怎么了？”他望向她。
　　“这儿——”女孩指了指男孩的衣角，“破了……”
　　淡淡地扫了一眼，“没什么，随它吧——”男孩说得淡漠。
　　“等我一下！”女孩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包，未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始飞针走线。
　　看着她纯熟的手法，男孩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你……”他欲言又止，只觉得有什么哽住了喉咙……
　　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也忘记——衣服破了，还可以补。
　　女孩抬了抬头，嫣然一笑，“再等一下，就好了！”
　　仿佛就在电光火石间，男孩的心弦像被什么触动，心湖竟泛起了层层涟漪，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一见的微红。
　　“我…不急…”
　　有十年了吧，都没有谁为他缝过衣服，应该说，不再有谁，会去注意他的这些生活琐碎，除了——她。
　　男孩的眼光，重新回到了女孩身上，却不自觉的，放柔了……
　　不到几分钟，“好啦！”女孩咬断线头，笑笑的看着缝好的衣角，露出极为满意的表情。
　　“这就是你的杰作？”他举起衣角，怔怔地失神了好几秒，上面俨然多了一只黄毛小鸭，那颜色在黑衣的衬比下格外醒目。
　　“嘻嘻……献丑啦！”边说边收起针线包。
　　“我以为……至少会是一只——小鹰。”小鸭子配他，太搞笑了点儿吧！
　　“你不觉得小鸭子好可爱吗！”女孩一蹦一跳的、娓娓念道，“嘴巴长长扁扁叫‘嘎嘎’，眼睛大大圆圆‘乌溜溜’，身子毛茸茸、肥嘟嘟，走起路来、尾巴扭扭扭——”
　　话刚落音，她左手朝嘴上一摆，右手往后面一放，模仿小鸭子一扭一扭地走着，不时还发出“嘎嘎”的叫声，模样滑稽极了。
　　“怎么样，像不？嘎——嘎——”
　　“嗯，好像！”男孩捧腹，“真的……很可爱……”眼神里有着释（漾）不开的柔情。
　　“你笑了！”女孩也感染了他的喜悦，“咯咯”笑了起来。
　　“其实，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好看多了！”女孩真心的说道。
　　男孩敛起笑意，再次望向夕阳，若有所思。
　　“轩辕洛——”他突然转过头，“我的名字！”
　　“那以后我唤你‘洛哥哥’，你唤我‘云儿’。”女孩抓着他的手臂，兴奋地说道。虽然他不言苟笑，但她很喜欢眼前的大哥哥。
　　“‘云儿’”他重复呢喃着，想着她口中的“以后”，他发现自己竟满心期待。
　　“太好了，我们拉勾，下次你要帮云儿推秋千！”女孩伸出小手指。
　　“好！”男孩爽快地答应。
　　夕阳下，俩小指勾在一起。 】
　　“小云……”“猪猪……”诸葛纤云动了动睫毛，仿佛听见有人在唤自己，而梦里的人影越走越远。最后，模糊得再也瞧不清了。
　　“别走，你是谁？”诸葛纤云挥动着双手，却抓不住脑海里的残破记忆。
　　“洛哥哥——”她梦呓着，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若雪和轩辕彻焦急的脸。
　　“小白，还有轩辕，你们都在？”摸着疼痛的后脑，“我的头，怎么好晕？”她刚才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你在图书馆被书架砸了！”白若雪顶着一双红红的大眼，声音一哽一哽地说着。好端端的书架，怎么突然给倒了？简直就是“无莽之灾”！
　　“那，谁送我来医院？”她隐约记得，轩辕当时扑过去救萧月影，而她却来不及躲闪。
　　“我！”轩辕彻上前接腔，“我们都很担心你！”他抓起她的柔荑，“还好吗，小云？”
　　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还好，谢谢！”诸葛纤云对上他的眸，他没事儿就好。
　　看着两人凝视中流露的情愫，白若雪悄悄地退出了病房，有些事情，只能由当事人来解决。
　　轩辕彻坐在床上，顺手给诸葛纤云后背垫了一枕头，“怎么不见你的家人？”
　　笑而不答，她转移着话题，“对了，在图书馆你想和我说什么？”
　　从桌旁抽出一束香槟玫瑰、递到诸葛纤云面前，“我想通了，所以来追回我的爱！小云，再给我一次机会！”
　　“轩辕——”咬着唇，她何尝不想和他在一起，只是，她跟洛非凡的约定、又岂是闹着玩儿？！
　　转过头，诸葛纤云盯着墙壁，“我，累了。”
　　把花放在床头的桌上，“那好，你先休息，我改明儿再来看你！”贴心地替她盖好被子，轩辕彻似有所失地阖门离去。
　　一张精美的小卡片从花里掉出，直直地落到诸葛纤云的枕前，伸手打开，再熟悉不过的字、刹时“蹦”进她眼里——
　　「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想你是我最甜蜜的痛苦，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时刻，没有你的我就像一只迷失了航线的船。小云，希望你能回到我的身边！——轩辕」
　　掩上卡片，泪，沿着颊边滑落。
　　曾笑看的风雨，而今，空留一声叹息；来去的你我，难舍、难弃、难相恋。
　　想留住你那如梦幻般的身影，实在不易；缘尽的你我，只剩下天意！
　　谁在喃喃自语？有缘无份，可遇而不可求。
　　错放的人生，似真、似幻、似云烟。
　　在这场感情的角逐中，她确实付出了真心。不然，坚强如她，又岂肯轻易落泪、又岂会有这般痛心的感觉？！

　　9.2 扑溯迷离
　　当白若雪再次回到病房时，已不见轩辕彻的踪影，只留下诸葛纤云一个人在发呆。
　　“猪猪？！”她坐在床边，轻唤了一声。
　　“你回来了，”她扯出一个淡笑，“今天辛苦你了！”诸葛纤云拉着白若雪的手，衷心地说道。
　　“说啥呢！我们之间，还要说这些！”白若雪故意嘟起嘴、装作不满。
　　“知道啦！你也累了，总该回去休息吧！”
　　“那好，我明天再来看你！”像是想起什么，白若雪腾过头来，“猪猪，你和轩辕彻是不是分手了？！”她问得笃定。
　　“你……知道了？！”诸葛纤云的大眼里满是吃惊，“轩辕告诉你的？”
　　“是因为我吗？”白若雪开门见山。
　　诸葛纤云缄而不语，她的沉默，正好证实了白若雪的猜疑。
　　其实，她们和好之后，她就一直在想，他们分手的原因。本来，她怕会触动好友的伤口，一直避过。如今，轩辕彻既有卷土重来之意，她也正好趁机了解事情的始末。
　　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可能，是洛非凡抓住好友某些“把柄”，要她离开轩辕彻；这个“把柄”，正好是自己。
　　虽然对洛非凡了解不多，就凭他转注的神情，她敢断定，他绝不是那种因为“妒忌”而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事的人。那，又是什么原因，迫使他这样做？
　　她想起了诸葛纤云未清醒时的情景：
　　那会儿，萧月影也在，由于担心好友，自己并没留意她是何时走的。
　　只是当时，轩辕彻看萧月影的眼神，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近乎“痴迷”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极为重要的珍宝。
　　反正，和他后来看猪猪的眼神很不一样。虽然温煦，却是另一翻味道。她说不出，但不像是爱情。
　　不对！轩辕彻和萧月影明明在不同的学校，他们也不认识，她怎么会有这种的感觉？
　　还有萧清的死，学校里都在传她为情自杀，她跟洛非凡，到底又是怎样一种关系？
　　这学期，从“交流会”开始到现在，短短一个多月，事情四起、风波不断，一切看似正常，却又玄乎；一切看似巧合，却又扑溯迷离。
　　萧清和洛非凡、洛非凡和猪猪、猪猪和轩辕彻、轩辕彻和萧月影，像是五角恋情的纠缠，剪不断、理还乱；当然，还有洛非凡和夏宁雨，他们的关系、他们的“迟来”……
　　这中间，一个个的谜团，都等待着合理的解释。
　　“小白！”瞅着失神的白若雪，诸葛纤云心里也不好过，之前瞒着她，就是怕她内疚，“事情都过去了，又何必重提？！”她说得轻松。
　　拍了拍白若雪的手，“明天帮我拿一下电脑好吗，大美女？！”诸葛纤云试图转移死党的思绪。
　　“OK！”她答得简洁，“那我就先溜了！”她得一个人清静清静，再重整思路，理出个所以然来。
　　“嗯。”在确定白若雪离开后，诸葛纤云拨了一通号码，“爸，我在医院……”

　　9.3 诸葛剑南
　　“云儿，你没事儿吧？”诸葛剑南焦虑的声音由远而近。
　　诸葛剑南是Z大的教授，由于诸葛纤云不想戴父亲的光环，加上诸葛剑南本身的特殊原因，在Z大，没有人知道，诸葛纤云和诸葛剑南的这一层关系。
　　甚至连小白也不晓得！她们之间，很有默契的，从来不谈家事。
　　“爸，您怎么来了？”在Z大，哪怕是碰到，他们也只是像普通师生那样打招呼。对父亲的叫唤，也只有在无人之时。
　　“我急啊！你在电话里一会儿说在医院，一会儿说不用担心！不清不楚的，我只好亲自来确认！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就流了点儿血，没啥大碍！”
　　抚着头上圈着绷带的女儿，诸葛剑南心疼不已，“看你以后还这么不小心？！”她这个女儿没啥不好，就是性格过于爽直，行为举止像个男生。
　　诸葛纤云笑笑，“爸，我没事儿！纯属意外嘛！”
　　思绪不禁飘回七年前——
　　她十岁时的一天，父亲从一“术士”口中得知，诸葛家将有一个“大劫难”，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离开故土、搬到大陆，并在她遇上真命天子之前，他们父女不得相认！否则，必有一人要历“血光之灾”。
　　虽说“江湖术士”之言，不足为信！特别是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的他们，更不应该去理会。
　　但这些年来，他们还是“遵守”着这一不成文的“协定”，因为他们谁也不希望，自己唯一的亲人、有任何的“不测”！
　　至于她的学费及生活费，父亲一直是以亡母的名义给她汇款的。
　　他们就这样，过了七年。
　　现在想起，不免觉得可笑和荒诞，父亲堂堂一个大学教授，何曾相信过那些无稽之谈？！特别是那个所谓的“解决方法”，又是如此怪异，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上父亲黑亮的眸，“爸，七年前，您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诸葛剑南若有所思地诸葛纤云瞅了一眼，他就知道，女儿终究会问起。还好，他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那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一个姓‘轩辕’的男生？”之前，他给云儿起了一挂，依挂象而解，她命定的人已出现。
　　“爸！”顺手捞过枕头，诸葛纤云“犹抱琵琶半遮面”。
　　轩辕？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轩辕彻会不会就是她的“真命天子”？不可能，他们都已经分手了！
　　望了望门外，“您还是回去吧，被别人知道就不好了，我会照顾自己的！”反正都这样七年了，也不必在乎那么一下。
　　“嗯，那你休息，我就先回去了。”指了指桌上的水果，“这些对你身体很有好处，要记得吃啊！”
　　“谢谢老爸！”诸葛纤云只觉得眼皮垂垂的，不一会儿，便沉睡过去。
　　门外，一个影子慢慢拉长，嘴角微张，显露出黠然的笑，原来，她是诸葛剑南的女儿！如果诸葛纤云不受点儿伤，自己又怎么会知道他们有着这么深厚的关系！于诸葛纤云，她只能说抱歉了。
　　随后，影子又缓缓变短，然后，消失了。
　　轻轻关上房门，诸葛剑南心里满是愧疚，他欠云儿的，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