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出宫》续续

27、第二十七章

　　钱大几人求爷爷告奶奶，总算将脑袋保住了，庄稼汉实诚，经这么一出，对这个王大人那是十分相信，问什么便答什么，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们兄弟几人原是云川下一个小村的庄稼汉，踏实肯干，日子虽不是很富裕但也吃穿不愁，云川遭水灾后，庄稼被淹，粮食便不够吃了，他们想着朝廷总会想起他们，派人来赈灾，可来来回回等，还是没等到，这不挨不住了，就想起旁门左道了。
　　王黎抿着唇，看向楚熙，“我记得朝廷前前后后三次往云川拨银两粮食了，怎么会如此？”
　　楚熙没说话，纤细的手一下下轻轻敲打着桌面。
　　“不敢瞒大人，也不是都没赈灾。”
　　王黎回头，“何解？”
　　钱大咬咬牙，“你们是不知道，给钱给粮不是每户人家都有，而是有知州大人画圈的才有。有些人家给几斤粮食，有些呢，则是留几两银子，而有些则是一点都捞不着。得了粮食的也不够吃，有银子的，现在粮价这么高买不了多少，像我们这些则是什么都没的。我们饿极了，没法子了，就只能……”
　　楚熙抬手，打断钱大的话，“你刚刚说画圈？什么意思？”
　　“就是取张地图，拿着笔，知州大人蒙上眼，圈上哪个县就哪个县有。”
　　王黎先是愕然，然后是愤怒，他是头一次听说赈灾是这么个赈法，这不是枉顾人命么！
　　楚熙只是一笑，“这法子倒是新鲜，这下你们没分到银粮也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了。不过，你们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好多人不满，都闹到知州大人府上，知州大人说灾害太大，粮食不够，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是没法子的事，还让我们各安天命。”
　　楚熙点点头，“这么说还是当今皇上的错与那知州大人无关了？”
　　钱大低下头，没说话，他怕再说下去就是大不敬了。
　　不过他不说，不代表他的弟弟们没意见，其中一个就吼了出来，“难道不是么？！这些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年景再怎么好，我们交了税子也只够嚼用，现在我们快饿死了，就翻脸不认人，不管我们死活！现在，云川城里守卫四处转，防着我们不让进，还封村不让我们出去，让我们自生自灭，你们可真狠，你们的皇帝更狠！”
　　楚熙或许不清，但王黎是心知肚明的，他拍了桌子，冷道，“我实实在在告诉你们，这些年，因为云川穷困，皇上仁慈，朝廷就没收过你们一颗粮食。”
　　这就要从好些年前说起了，云川一直就不富裕，历任知州总是哭穷，皇帝听久了就烦了，可烦也要找法子解决。于是丞相就向皇帝建议，说云川土地皆平原，土壤肥沃，商业不繁荣，不如就发展农业，减免税收，让云川百姓自给自足。于是，皇帝同意了，当然，为避免云川自立门户，还是由朝廷派官员到云川任职，实行任期制，一任五年，到期就换人。
　　这就相当于只要当了云川的知州，五年内你就是云川的土皇帝，不用向朝廷交税，当然只要没大事，皇帝也不管你死活。
　　所以，这次云川先是涝灾后是旱灾，让皇帝很头疼，明明平时没找你们要钱要粮，现在却要他一个劲往外掏，轮到谁也心里不舒坦，皇帝掏钱掏的比谁都委屈。
　　老实说，皇帝见这左右都不起色，都想将云川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自立门户了。
　　钱大抬起头，不敢置信，“那，那我们的税子都……”
　　王黎站起来，“都交到哪去了是吧？我也好奇，你们放心，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钱大心安定了不少，可一会又眉心紧锁，“大人，我们愿意信你，可……”
　　“可什么？”
　　“云川知州雷震霆不是个善角，听说有后台，不能惹。”
　　楚熙也点点头，深有同感，他转头问王黎，“大人，您几品？”
　　“额，正三品。”
　　“那……雷震霆呢？”
　　“……应该也是。”
　　楚熙稍稍眯了眼睛，“大人，您是正三品，那雷震霆也是正三品，再加上他身后那位，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您心里可得有个底啊。”再加上，人家在云川就是一枝独大，虽不是皇帝，但也与皇帝相差不远了，不是他打击他，他一个在京的三品官，还真真不如别人。
　　钱大等人一听，顿时又失望了，彻底的失望了。
　　殿下是故意拆他台是不是？哼，他不吃这套，他王黎别的没有，良心天地可鉴！
　　王黎瞟了楚熙一眼，冷哼一声，上前扶起钱大等人，立下军令状，“若你们所说属实，我王黎把话放在这，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管他是丞相大将军，还是皇亲国戚，我就是这官职不要也要替你们搏一搏。”
　　这话还真挺硬气，看他一脸严阵以待，看来是认真了。
　　这让楚熙颇为欣赏，看来这家伙虽然古板但也是一身傲骨，这让他不禁想到了太傅，太傅人虽迂腐，却也是忠心可表，这俩人要是凑一块，说不定也能成为莫逆之交。
　　行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倒想看看这知州大人身后的人是谁，也想知道他这没品级的太子是不是也惹不得。
　　想比后台，那王黎身后的后台就是他，而他的后台就是他父皇，他就不信雷震霆的后台能是个更厉害的主儿。
　　他正得意着，忽然脑中一闪，手不觉握紧。
　　额，可千万别是卫季，不然……
　　想到这，他忽然有些担忧了。
　　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似笑非笑的看了钱大等人几眼，然后告辞回房睡觉去了。
　　钱大不小心和楚熙对视了一下，他迅速收回视线，虽然这人对王大人很恭敬，可他还是觉得怪怪的。他虽没见过什么大官，但他知道一个人权力越是大，越让人捉摸不透，就像村里的村长里正比起他们就沉稳得多，而镇长比起村长里正更是深藏不露，百姓都如此，更不用提官场了。
　　那个人……是谁呢？
　　回到自个房间，楚熙趴在床上好一顿纠结，要是那人是卫季该怎么办？
　　他纠结到天亮了还没睡着，然后叫来了念平，直接开门见山道，“卫季参与云川的事没？”
　　念平瞬间就默了。
　　楚熙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哪哪都有他，就不能消停会？
　　他咬咬唇，“给你两天时间，马上去处理好，不然我拿你当替罪羊。”
　　念平诧异，似乎不敢相信。
　　“弄得干净点。”
　　念平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仔细看了一下楚熙，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殿下对公子还……真是……额……护短。
　　不枉公子做了那么多，公子说得没错，殿下不会怪罪的。
　　楚熙赶走了念平，回到了床上，终于安心呼呼大睡了，睡前还是有些小不满，再有下次，他就阉了他，领回皇宫去，让他夜夜陪他睡觉。
　　没有他不能动的人，只有他不愿动也不会动的人。
　　卫季就是那个人。
　　他肯定也是知道他怎么想的，所以吃定他了，好气愤呀！
　　远在京城的某人正在将军府里看话本子，这是楚熙落下的，今日休沐，闲来无事看看也是不错。
　　忽的，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念生便提醒了一句，“公子，清晨凉，还是该多穿些。”
　　卫季没答，只是抬眼，看着院子出神。
　　“公子可是要吃梨？”
　　“他该到了。”也该知道了，明知他会生气，他还是忍不住做了，他知道他不会怪他，不知这算不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念生已经挨过教训，他知道公子口中的‘他’就是太子殿下，但他万不敢再说殿下的不是，只能默默不语。

　　次日，面对王黎慷慨陈词的部署，楚熙莫名的尴尬，卫季犯错误了，他肯定得护着，只能对不起王黎了。反正，说来说去，他的人犯错，就是自己看管不利，可总不能让自己去承担罪名。
　　所以，他对王黎只有四个字——适可而止
　　这就让王黎大大不满了，什么叫适可而止，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对得起那些灾民么！
　　“殿下是觉得人命卑贱，可随意践踏么？”
　　这是自出宫以来，王黎第一次以‘殿下’称呼楚熙，他心中自然是愤怒的，他绝不赞同太子的想法。
　　“于殿下而言，云川算什么？云川的百姓又算什么？殿下明明知道云川于齐国而言有多么重要，一不谨慎，就能让人吞了，得民心得天下，灾民若寒了心，云川还守得住么，齐国还能安稳么？”
　　楚熙摆摆手，“王大人言重了，此事没那么严重。”
　　王黎气极，怒道，“殿下怕是知道是谁了，要护着吧？”
　　楚熙抬眼看了看他，笑了，“恩，不行么？”
　　不行么？殿下他竟然承认了？
　　王黎跪了下去，“殿下，万不能儿戏啊！奸臣当道，误的是齐国的根本，这人留不得，会让万民耻笑的。殿下，您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您姓楚啊，您想让齐国改姓么！”
　　“若本宫执意如此呢？”
　　王黎听后，心痛不已，他毅然决然站了起来，“那殿下就莫怪微臣了，此次皇上派我来主理云川一事，那就当以本官为主，就是殿下您也不能左右，现在哪怕是皇上来，臣也不改初心，势必还云川百姓一个公道。”
　　楚熙拍了几下手掌，“王大人好大的气势，我竟拦不住你了，这是要背主自个儿封王了吗？本宫倒想问一句，在你王黎心中，这齐国还姓楚么！”
　　王黎一身挺直，不为所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熙不禁好笑，“那你现在要怎样？赶到云川城，闯进知州府，将雷震霆下狱，顺便将背后的大鱼也捞出来，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将云川大大小小的官员一并除了，最后功德圆满回京城去和我父皇说微臣幸不辱命？”
　　“……”
　　“说你蠢还抬举你了！你知道你要是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么？别说回京城，你连云川城都出不去，你想死在这，可别拖上我！”
　　王黎脸都气红了，“殿下大可置身事外！”怕死就滚回去，只是这话他不敢说，
　　“我倒是想，可摊上你我还能置身事外么，我要不是皇命在身早溜了！”
　　看王黎气得浑身发抖，楚熙不忍逗他了，清清嗓子，“我就想问你，若本宫让你做后盾，让你解决了云川的乌合之众，你要怎么善后呢？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吧？”
　　王黎猛然回神，是啊，这事摆明是云川大小官员沆瀣一气，云川算是个小朝廷了，一并抓肯定是有大漏洞，这云川后续官员补给该如何安排，一下子重塑班底？这俨然对云川大大不利，而且皇上也会头疼，说不定会迁怒于他，到时……
　　楚熙叹口气，“不能操之过急，稳妥为上。”
　　“可……”
　　“有些人死了若是为了大义，那就该牺牲，有些人活着若是为了大局，那就不能死。”楚熙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要的是云川的公道，而我要的齐国的安稳，朝局决不能动荡，你可明白？”
　　王黎躬身一拜，“太子所言极是，微臣狭隘了。”
　　楚熙甚是欣慰，心里更是得意，原来有一天也会有人如此心悦诚服待他，好威风呀！
　　这些文官就是得迂回哄着，不然老是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