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傳〉十八年》金淑儀

6、第 6 章

　　甄嬛看著浣碧，她的一張臉哭得如梨花帶雨，不勝清弱。舒貴太妃說浣碧與她母親長得頗像，除卻她一雙眼眸與自己神似形似之外，她的一切都是脫胎于她的生母的吧，有線條柔和臉頰，小巧的下頜，氣質溫軟。

　　那麼那個綿綿，自然也如浣碧一般風姿清麗、容顏姣好。何況擺夷女子能歌善舞，大有中原漢家女子縮沒有的奔放執著，從她為自己父親改名，就可見一斑了。

　　浣碧伏在舒貴太妃膝上，抽泣道：“爹爹曾對我說過，娘死的時候還叫著爹爹的名字，才咽下最後一口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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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心中的驚悸如天空交錯激蕩的浮云滾滾。其實父親與母親，不過是尋常的官宦夫妻，說不上有多恩愛。然而生兒育女相伴在身邊多年，到底是有那麼些感情的，至少在我們兒女眼中看來，總是相敬如賓的。而且，父親也有一名妾侍收在房中，是十來年前從江南買回來的。

　　那時母親總說父親畢竟是做官的人了，一房妾侍也沒有總不成樣子，又防外頭說她拈酸吃醋是個不容人的，所以做主為父親買了來。只是這位蕭姨娘並不是十分得寵，再加上一連生了兩個女兒，父親又十分信任母親，因此這些年來她絲毫不能撼動母親的半分地位。

　　因而母親偶然說起一句來，總說是自己福氣好，嫁與父親這樣不好女色、不娶三妻四妾的官宦人家，倒是一生清靜安耽了。

　　然而，母親竟是這樣懵懂而不知不覺的人。竟不知道，她一生的清靜安耽之後，竟是這樣一段深情掩藏在他丈夫和別的女人之間。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呵！

　　周遭種著的柏樹有厚重悠遠的辛辣氣息，嗆得人發暈。甄嬛心念電轉，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來。如果……如果，綿綿不是死得那樣早，或者她終有一天會成為爹爹的妾侍，或者有一天她因為父親的寵愛驟然凌駕在娘之上，或者又被扶正。

　　那末，自己還是甄家名分尊貴的嫡出大小姐麼？或許今時今日，自己是要與浣碧換一個個兒了。

　　甄嬛表面上沒說什麼，但想到這些卻讓她注視浣碧的眼光中多了幾分異樣，尤其想到她對玄清的那分情意，浣碧的母親搶走了她父親的真情，如今她竟還妄想來與自己分享玄清的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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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舒貴太妃的聲音清軟傳來，“爹爹？你叫甄遠道爹爹？”她略一思量，已經了然道：“是了。綿綿的孩子怎麼會不是甄遠道的呢？因為你母親是罪臣之後，你自然不能被承認是他的女兒。所以你只能叫你姐姐作小姐，她也待你如妹妹一般，是麼？”

　　浣碧點頭拭淚道：“小姐她，的確待我很好。”

　　甄嬛只是微笑：“我既然知道浣碧是我親妹妹，無法讓她認祖歸宗已是虧待了她，也只能儘可能的彌補了。”

　　舒貴太妃連連頷首，道：“綿綿從前的小名叫碧珠兒，你父親給你取名浣碧，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玄清頗感意外，看看甄嬛，又去看浣碧，最後目光停留在我們的眼睛上，道：“難怪你們倆的眼睛這樣像，原來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從前我第一次見到浣碧，聽她說是你的近身侍女，只以為你們自幼一起長大，朝夕相處，所以才連眼睛也長得這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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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碧抬頭望著他，淒苦一笑，道：“我與小姐雖然同父，可是我的娘親，卻連妾侍也不算。我不過……是個私生女罷了。”

　　這些話甄嬛越聽卻越覺得刺耳，甄嬛從不曉得浣碧的娘親和自己父親之間有這樣多的糾葛，父親或是哥哥也從不向她說起。雖然她一直知道浣碧是她的妹妹，但也只知道這些而已。

　　這件事，甚至連娘也從來不曉得，只以為浣碧和流朱一樣，都是外頭抱回來的丫頭。甄嬛心下對浣碧的感覺更是複雜了許多，若不是因為綿綿的出身的緣故。想必從前在家中，浣碧也是甄家嬌貴矜持的二小姐吧。她的年紀，原本也就只比自己小了一歲的。

　　玄清拉起她，好言安慰道：“沒有什麼私生不私生的話，在咱們幾個人心里，從不會這樣想。” 浣碧絞著雙手，低首死命咬著嘴唇，囁嚅道：“如今……你們都知道了……”

　　她忽地仰起頭，一雙碧清妙目淚光盈然，忽然哭了出來，低低道：“王爺，你別瞧不起我。”

　　浣碧這一句讓甄嬛更是咬緊了嘴唇，這丫頭，當真是要跟自己過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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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清微微一愣，看了甄嬛一眼，旋即柔和向浣碧道：“自然不會，你母親與我母妃是故交，又同為族人，我們身上流的都是擺夷人的血統，我又怎麼會瞧不起你。”

　　浣碧眼中的光亮愈來愈盛，仿佛是不信一般，問道：“當真麼？”玄清含笑道：“自然當真。我幾時騙過你了。”浣碧用力點點頭，梨渦慢慢盈上如春風沉醉的笑容來，低低垂下頭去。

　　甄嬛竟從未發現，浣碧可以美到如此地步。但見玄清對她軟語安慰，只覺得無比刺心，自己彷彿遠遠旁觀一般，隔了老遠老遠，隔了幾重紗幕似的，這樣可望不可及。心底漫漫生出一股淡若無味的落寞和孤寂來。

　　甄嬛盡力轉過頭去不去看他們，只向舒貴太妃道：“爹爹是先認識綿綿……是何姨娘呢，還是先與我娘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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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貴太妃悵然道：“緣分這回事，豈是有先來後到的。據我所知綿綿與甄遠道，確實是在甄遠道成親之後才相識的。但想必甄娘子也知道，你爹爹與你娘親婚前並未見過，相識一說更無從談起。他們締結婚約，不過是漢人官宦人家憑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說合的吧。”

　　甄嬛臉上微微發燒，低聲道：“是。”“那麼你們漢家並不同于咱們擺夷一夫一妻，是可以娶妾的吧。”

　　甄嬛再度點頭，太妃道：“雖然結識在後，而你爹爹又何嘗不想娶綿綿為妾長相厮守呢。只是綿綿命苦可憐，家中驟然得罪，才失去與你爹爹在一起的機會罷了。”

　　“太妃不覺得，我的娘親也很可憐麼？”甄嬛惘然而笑，迎著舒貴太妃的目光道：“我的娘親，她做了爹爹一輩子的妻子，卻從來不知道爹爹心里喜歡的一直是另一個女人。雖然爹爹沒法子給何姨娘一個名分，可是因為虧欠，因為思念，也因為浣碧，爹爹心里必定也是常常想念著姨娘的。與娘相比，也不知道是誰更可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