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墨染》女婓

46、错进旋日 你昨晚是向

　　漓水南岸，秋梓樾将已然晕厥的黎淮轻轻的靠住树身搁着，又扯下被箭划得不成样子的外袍猛然往漓水中央一丢，这才坐下，端详着前肩前插着的一支利箭。
　　这箭虽插得不深，却是一支带倒刺和血槽的三棱箭，那箭头她倒还受的住，只是那深槽一直引着血往外流，秋梓樾凝眉，她知道只要再过上片刻这血便会顺着她衣襟落在地上。
　　届时她每行一步，都有这血给追来的人指路，想到这，便一咬牙，两指稍做用力，轻轻一探，将剑拔了出来，那拔出的箭头上还勾着两坨模糊的血肉。秋梓樾却顾不得这些，只撕了一截湿哒哒的裙据草草的给自己裹上，便又提着黎淮往林子深处走去。
　　连日的奔波又逢一场苦战，她本就有些力乏，再加上方才失的血，行了没多久，秋梓樾便觉一阵眩晕，手下一滑，黎淮就掉了出去，黎淮在地上滚了一圈，湿漉漉的衣襟上瞬间裹满了枯叶和沙土，秋梓樾忙上前欲将他拾起，却见黎淮扭了扭脖子，半睁着眼睛站了起来。
　　黎淮睁眼，看见自己一身泥污，本是一脸愤然的抬头瞪着秋梓樾，可方瞪了眼睛便看秋梓樾露着半截袖子，一身血污狼狈不堪，忙抬了广袖，遮住自己的眼道，
　　“成和体统！”秋梓樾苦一下，走过去，戳着黎淮的脑门道，
　　“体什么统，你的体统能救你的命吗？”黎淮撇撇嘴，这才放下袖子，只扭过脸不看秋梓樾，却似有关切的问道，
　　“你——没事吧！”秋梓樾无奈的摇摇头道，
　　“我无碍，快些走吧王子殿下，若那霖公子再追来，我可不一定能敌得过了。”黎淮一想方才的弩雨，这才正过身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身上的枯枝，可毕竟是一身湿衣，即便是将枯叶都理了个干净，沙土却仍粘在他身上。他只得一脸嫌弃的一路抖落着衣服往前走。
　　俩人又行了一夜，秋梓樾远远的瞧着，前方似有袅袅青烟，忙拎了黎淮，跃上树稍隐在枝叶里往那边探看，这一探，黎淮满脸喜悦，那青烟正是不远处一户人家院子里的炊烟。
　　三日来他只随着那黑袍男子的时候吃了一只小雀，现在是又渴又饿，又一身泥污，只想着快些过去寻个吃食再换身干净的衣裳，随即脚下快了许多，秋梓樾随在黎淮身后，眼睛却很是警觉地打量四周，待确定了并无埋伏和旁的不妥，才在身上寻摸着是否有值钱的东西，想与这农户换些吃食和衣物。
　　可秋梓樾一向不喜繁复的装扮，又没有耳洞，唯一插在头上的一支玉簪昨夜也仍向霖公子了，外披上本倒是有枚玉扣，却也被她故意扔到漓水，想将追她的人引到下流去，身上这一身青蚕的丝衣本倒是值钱的，可如今除了内里的小衣已然没有一处完整的了。
　　当下便觉懊恼，又一想，那黎淮指不定身上带着银钱呢，便追了两步到黎淮身旁，问道，
　　“你可有带银钱？”黎淮不回话，还忽的止了步，站在那小屋的围栏外，没来由的问了秋梓樾一句，
　　“你昨晚是向着哪边走的？”秋梓樾不知黎淮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一边往围栏当中走，一边回道，
　　“记不清了，许是南边吧。”黎淮却拉着她的胳膊一指面前那扇木板门上的福画道，
　　“这里，是旋日。”秋梓樾闻言险些跌倒，昨夜情急，她只想着如何脱身，那漓江上又雾霭腾腾，竟不想，却跑到人家眼皮底下了么。
　　她看黎淮的神色似乎很是慌张，便扯了他的手臂打算离开，可刚拧了身子，就听见身后一个老妇说着她听不懂的言语，缓缓的向着她走来，秋梓樾凝眉，抓黎淮的手又重了几分，黎淮却闪在她身前，笑着对着那妇人也回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接着又躬身对着那妇人行了一礼。
　　秋梓樾不明就里，只目瞪口呆的被那妇人牵着进了小屋，那妇人给秋梓樾拿来一套干净的衣裳，又帮着她简单的清理了伤口，虽然过程中一直在说她听不懂的话，语气却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秋梓樾换好了衣裳，又随着老妇来到屋外。此时的黎淮也早换好了一身粗布短袍，正坐在院子当中的小案上，狼吞虎咽的吃着一碗素面。秋梓樾不觉发笑，他这时候才真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那老妇招呼着秋梓樾坐下，又一脸慈笑的递给她一碗素面，秋梓樾躬身谢过，趁着低头吃面，忙低声问道，
　　“你确定这儿是旋日？”黎淮却一脸轻松的答道，
　　“你不必这么鬼鬼祟祟的。”秋梓樾一想，他们大约是听不懂自己说什么，便又大大方方的问道，
　　“你同他们讲了什么？”黎淮放下手中的空碗，先是朝着那老妇比划着美味的表情，这才扭过头对着秋梓樾道，
　　“讲实情，我们被歹人追杀，无奈落入漓水，路过此处，求一碗茶饭一件净衣。”秋梓樾听着这话敷衍，便瞪着黎淮逼问道，
　　“你既懂得旋日语，方才为何那样慌张？”秋梓樾并不知旋日与茨霏之间究竟是何处境，只是瞧那霖公子捉了黎淮，方才的黎淮又十分慌张，还以为旋日与茨霏已经到了连布衣都不能相融的地步，才想着拉他走，此番看来，倒不似她想的那般。
　　黎淮被秋梓樾眼神逼的无处可躲，这才挂了个黯然的表情道，
　　“我方才是一时惊慌，并未想到这深林里的老妇，认不出我身上的锦服。”秋梓樾闻言大笑道，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你才十一岁，干什么总装的一本正经。没想到便没想到么。”黎淮白了她一眼小声争辩道，
　　“我还有六个月就满十二周岁了，很快就能像哥哥一样了。”语毕还强调了一下道，
　　“我说的是我大哥，不是你那个王子。”秋梓樾没好气的摆了摆头道，
　　“难为你兄长看见你被掳走，即刻就想着救你，你却连他认都不肯认。”黎淮咬了咬嘴唇道，
　　“他父王是穹帝 ，我父王是平帝，我同他才没干系。”秋梓樾转了转眼睛，站起身来道，
　　“你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过你既同夕墨没干系，那我便与你也没干系了，不如我就先告辞了，王子自行想法子回茨霏吧。”说罢又作势要走，黎淮知道自己一个人是断没法子回去茨霏的，便赶紧揪着秋梓樾的衣摆，秋梓樾也随即停下，不怀好意的看着黎淮，黎淮这才咬了咬牙，很是含糊的唤了一声
　　“姊嫂~”。秋梓樾虽知他不是真心，但也不想急在一时，只恭恭敬敬的受了这一声，又摸了摸他的头道，
　　“瞧你着脾性，倒是跟夕墨相似的紧，若真有机会相处一段时日，定然欢喜彼此。”黎淮却推开秋梓樾的手，小声嘟囔道，
　　“让一个女子犯险，非男儿行径，我可不会如此。”秋梓樾觉得小王子这语气似乎更有他意，便说道，
　　“你以为我真关心你呀，是夕墨先冲出去寻你的，我是寻夕墨，却不知怎么先追上你了，可能他追错方向了吧。”黎淮闻言却一喜上眉追问道，
　　“当真？他也想来救我吗？”秋梓樾心思反正那日只有他们四人在，为了他们兄弟俩，平帝和王后定也不说说破，便一拍他脑门道，
　　“我骗你做什么！”黎淮这才将信将疑的笑了笑。
　　黎淮其实自小便盼着自己多些兄弟的，只是此事来的突然，又一想到母妃多年对他忽冷忽热，八成是因为惦念自己那个哥哥，可这几日秋梓樾拼死护他，又让他觉得多个兄嫂疼爱也是不错，可心里又不知自己那个所谓的哥哥，对他是存的什么心思，到底是个孩子，此刻听了秋梓樾这话，当下便决心要认了这个哥哥。
　　风夕墨自然也是挂怀这个弟弟的，那日在大王子府只瞧了他一眼便觉得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心下随即生出了亲切，只是此时他更记挂秋梓樾。
　　那日秋梓樾走后，平帝也随即派了四队人马朝着不同方向寻去，并下令一日一报，可五日过去了，只一队人马探得三人曾在漓水北岸出现，便再没了消息，秋梓樾和黎淮便像风一样没了踪迹。
　　风夕墨与大王子皆是按捺不住了，这日便一同去寻了平帝与王后，
　　王后既盼着秋梓樾早些回来，又担忧秋梓樾撇下黎淮自己回来，两种心思焦灼着，已然憔悴的不成样子，可大王子方禀明了来意，王后便立刻制止道，
　　“不可。”平帝却拍拍王后的肩道，
　　“让衍儿去吧。”王后扶着平帝的手急急，
　　“淮儿下落不明，衍儿断不能再涉险，倘若是有人刻意用淮儿引衍儿过去呢？”大王子闻言更急急向着王后，
　　“母妃放心，我定然与淮儿安然回来。”王后却淌着泪道，
　　“茨霏就你和淮儿两个王子，万一你二人都有个好歹，你让你父王如何面对子言先祖？难道你想让王室易姓吗！”王后这话说的虽重，却也不无道理，可大王子仍欲坚持，风夕墨忙拦他道，
　　“让我去吧。”随即又是一声，
　　“不可！”
　　可这次发声的却是平帝。平帝看着风夕墨缓缓道，
　　“她去冒这风险，不就是想你平安么。”风夕墨抬眼，满是忧心，
　　“她若有事，我何以安然！”
　　二人正说着，却见近侍捧着一件满是血迹的衣裳进来，还不等能禀奏，王后便认出那是她挑给秋梓樾的衣裙，忙一个健步冲上前，撩起衣裙仔细探看，风夕墨也随即认出那是秋梓樾走时穿外袍，王后瞧仔细了上面多处被利刃划破的痕迹，又看到好几处血迹，一个踉跄当即便晕了过去。
　　风夕墨也只攥着衣裳，满目的焦灼与心痛。大王子忙对着来人问道，
　　“这衣裳哪里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