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王子夕墨 夕墨?这便 ...
-
大婚那日,行完合卺礼,七王子便一人进了沐潇殿,头一个月,秋梓樾还乐的自在,每日在自己的院里,习画。练琴。舞剑。又一个月,她渐渐生了些疑虑,虽也没想着七王子会对她有什么夫妻之情,道也不至于她进了府,他便连殿门都不出了,再一个月,她又发觉即便对着她一个明显不得宠的挂名王妃,全府上下,也还是由始至终的一丝也不怠慢的敬而有礼。接着一个月,她便东逛一处,西逛一处,走了大半个王府。明着是逛,实际却是把路探了个分明。
这夜,她换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裙,趁着浅月稀稀,拎着裙角,轻轻一跃跳上了树稍,树枝一颤,吹花成雨,借着成片洒落的花瓣再一纵,便避过藏在回廊的两个暗卫,径直上了屋顶,沿着垂脊一路摸到正脊,再沿着正脊轻轻的掀开靠内的两页瓦片,瓦片下是望板,隔着密密的橼木秋梓樾只能隐约的看到屋子里亮着灯光,再揭一片瓦,也只看到大大小小的横梁,只能在心里默默的数落当初建宅子的工匠,却也没旁的办法。只小心翼翼的合上瓦片。
正欲提了裙摆沿着垂脊下去,却见先前在廊下的两个暗卫不知何时上了垂脊两边,各霸一方。秋梓樾以为是自己方才揭瓦的动作太大,才召来了这俩人,可再仔细一看,俩人皆是背对着他伏在垂脊,显然并不是她招惹来的,但无论如何两边的垂脊是没法再走了,她便欠了欠身子,一个背跃,从屋后下到旁廊,侧身闪进回廊的大梁上,不想这一段梁正对着沐潇的窗户,透过紧闭的窗户,她看到一端坐着的人影。
七王子就这么静静的坐了一夜,秋梓樾就这么暗暗的看了一夜,第二夜,她来的时候,他还是那么坐着,她便又那么看着。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
他站一夜,她便看一夜。
第十五日,秋梓樾坐的有些乏,便横卧在梁上,卧着卧着竟睡着了。
“你该走了!”恍恍惚惚的她听到一个声音,有一些低沉,有一丝沙哑。
“今日要去九风台,这个时辰,女史应当往你院子去了。”
秋梓樾这才清醒,来不及多问一句他是如何发现自己的,便翻身往英若院去了,她刚换上寝衣,就听见了女史问安的声音。她假意被恼了觉,发了几声脾气,却不想那女史不卑不亢的回她,
“今日是祓禊,您当与七王子去九风台。”
秋梓樾觉得戏演的够足了,便换了衣服,随着女史一同去请七王子,沐潇殿门前,女史问了三次安,门才方缓缓打开。
这是秋梓樾第二次见七王子,他看起来似乎比大婚那日还要苍白,身体已经瘦弱到看不出线条轮廓,一袭锦服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尽管整个人站的苍劲笔直,但仍旧散给人一种冷寂寂的鬼魅感,即便是秋梓樾这般胆大之人都不愿多看一眼,那女史却没被那失了血色的脸吓着了,只恭敬行礼,声音平静浑厚。
“马车已在府外候着,王子王子妃即刻便可启程。”
待行到九风台已是天明,女史领取的院子里摆着参差错落的案榻,案榻中央是弯弯浅浅的暗渠,暗渠中水流徐徐,祓禊本是沿河渠而设,穹帝住的九风台,自然是没有河流的,却没想到竞生凿了曲水,秋梓樾不禁暗自惊奇,只是不知这水是如何引来的。本欲开口询了七王子,却见四下里又各种目光看向自己,拿捏了一下便决定不再发问,只随意漂着周围。
主席上设了四座,中间的主座空着,想来是留给穹帝,主座两边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一个清雅,一个美艳,想来该是穹帝最宠爱的两个妃子,再往下便是两两一座的各色女子,看装扮,应该是穹帝旁的妃子们,紧接着的就是王子王姬的坐席,再往后便是各世族公族的公子和小姐们了。
秋梓樾随着七王子坐在一处靠廊柱的案榻上,七王子散懒的靠在廊柱上,眼睛默然的扫过人群,目光所及之处,却见不论是王子王姬还是世家公子,都只匆匆的避开,有人低头搓弄着食案,有人忙扭头跟旁的人寒暄,有几个躲避不及的甚至直接低下了头,那神态动作,倒真是视王子如瘟疫一般,甚至有的连着秋梓樾的眼神一并避了,可他们越是躲避秋梓樾却越是看的恨,最后甚至半探着身子比着母亲杀人时的目光一一瞪将回去。这一探,就把自己探进了别人眼里。
“哪位便是七王妃了么?这模样也太平常了些吧。”
“的确称不上是绝色,但也有几分相貌。”
“这一身英气很是一番味道。”
“七王子从前也是名冠天下的美男儿,王妃这姿色怕是不相衬。”
幸得妃子们案榻隔得远,这些对她容貌的质疑秋梓樾是一句都没听到,可另一边世家小姐们嚼的舌根她却是一字不漏的都听进去了。
“这七王子真是越来越形如鬼魅。”
“这位王妃倒是胆子大,也不知王子府里那么多冤魂晚上会不会出来闹她。”
“要闹也该闹那七王子,人可都是死在他剑下的。”
听到这句,秋梓樾不觉后背一凉,她在平谷只约莫听说了王子府无端被屠,七王子被穹帝刺死又莫名的复活,这才有了王子被妖魅附身的传言,却不曾想过是七王子亲手杀了人。
可眼前这个形如腐叶、面若枯井的男子,看起来连剑也握不稳,怎会无端杀那么多人?正思付着,却听见一个男子满是惋惜的声音。
“这便是秋将军的女儿了么?真是可惜,也不知是怎么得罪了李潇。”
“李潇。”秋梓樾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自己与七王子的婚事似是与这李潇有关。
人群突然安静,两边的人也纷纷起身,秋梓樾顺着攒动的人影望去,这才看到一个身姿英朗,眼若苍狼的男子,拨开花树,劲风而来,
这便是父亲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穹帝了吧。
秋梓樾连忙随着众人一同行礼,穹帝只扬了扬手便兀自入座,四下里便再没有任何关于七王或是王子妃的声音了,大家都只文雅的看着流水里的酒壶,诵诗,喝酒,即便是七王再看向谁,那人也只从容的施礼,仿若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秋梓樾只暗自鄙夷,这些人不去做戏子个倒真是可惜了。
酒喝了一巡又一巡,期间又有各家小姐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献了歌。舞。琴艺。一直到穹帝先退了席,大家才渐渐散去。
从踏进九风台,七王子便连嘴都没张过,不言,不食,不酌。却似乎并没有人觉得不妥。秋梓樾也只是在席间与文思明遥碰了一杯。因着七王子不动,她便也只装作对食案上的东西没甚兴趣的样子,眼下已是饿的两眼发晕,只想着赶紧回府上用膳。
等了半晌,七王子终于动了身子,来的时候走的急,秋梓樾并未好好看这九风台,此刻映着漫天晚霞,亭台楼阁,水榭花团,无处不招人惊叹,不知不觉越走越慢。行到一处转角,却见原本郁葱葱的矮树后边开了一片月白色的小花。一片叠着一片的花,远远看去,倒像是打着浪翻上案的水花。
水花的尽头,是一个小人,他拿着一把弓箭追着一只长尾巴的鸟跑,时而停下来放一箭,却总是软软的落下,那鸟却也不飞远,只停一会,又飞一会,最后小人干脆弃了剑,直接轮着弓就要上去打鸟,秋梓樾欲走过去告诉他,弓箭不是这么用的,却见一个着了王子锦服的男子,大笑着走过去,捡了地上的箭,握着那个小手,搭弓,对准小鸟,沿着它飞的方向移动,准备,拉满,放箭。
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那鸟却终于卯足了劲摇动翅膀,飞上天际,可箭却直冲着七王子的面门飞去,这剑虽利,可那位王子并没有运十分的力道,只肖侧个身便能躲过,可七王子却站的稳当,眼看着与他越来越近的剑依旧浑然不动,
他会躲得吧,
他竟然不躲,
他真的不躲,
秋梓樾这才急了眼,飞身冲了上前,七王子要是就这么死了,她定是被殉葬的,她可不想这么早死,早死也不能是殉葬。
两指稍微运力,箭就断在了秋梓樾面前,再看那小人,早已摊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那王子也是惊得面无血色,而那位差点丢了性命的七王子,却是神情淡若,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一丝遗憾。小人的哭声引来了四散的王子王姬和公子小姐们,大家看看地上的箭,又看看七王子,有的小姐甚至已经开始往相熟的公子身后躲,好像只要七王子一动,便会要了所有人命一样。
“王子看花看入了神吧,竞连箭也不躲了,那不如,给我们府上也种一些吧。”
“好。”
秋梓樾说这话原本只是为了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并没想着七王子会回答他,这一声应的温暖柔和,虽然只有一个字,却让周围的王子王姬公子小姐们吃了一惊,大家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还要丰富,有惊愕。诧异。好奇。质疑。开心。失落。却没有一人发出声音,空气放佛再次凝固了一般,就连小人的哭声也莫名的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死静,比七王的回答还让秋梓樾不知所措,幸好,片刻后,七王子便转了身,朝着九凤台外走去,秋梓樾赶紧跟了上去,方行几步,就听见身后一个浅浅的女声。
“夕墨,你—”你字刚出却又兀自断了,像是被谁捂了嘴,秋梓樾也自是没回头,跟着七王子继续向前走,只在心里念叨,
“夕墨?这便是你的名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