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忆情倦颜

2、第一章 致两千年后的你

　　第一章致两千年后的你
　　“艾伦，路上小心。”
　　艾伦猛地睁开眼睛。
　　微风调皮的吹起他的额发，身边半人高的草丛沙沙作响，他看到正午的暖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照的面前的少女都有些不真切。
　　“三笠？”他揉揉眼坐起来“你怎么头发变长了？”
　　“睡迷糊了么艾伦。”三笠笑起来，抬手将头发捋到耳后“快回家了。”
　　“恩。”艾伦应了声，撑了一下地面，手指触到温暖湿润的泥土，他顿住了。
　　“艾伦？”三笠等了一会没听到身后的动静，诧异回头，面前的少年呆愣的坐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的从他瞪大的双眼溢出，砸向地面。
　　“艾伦？你怎么哭了？”她问。
　　“诶？！”少年似是才反应过来，抬手抹去泪水，嘟哝着站起来“没事，做了个噩梦。”
　　——总觉得，这个场景好怀念。
　　“哈哈，艾伦你都多大了，还会被噩梦吓哭？”三笠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她拾起另一个背篓递给艾伦“快回家吧，妈妈该等急了。”
　　“恩。”艾伦点头，接过背篓背到身上，转头看到少女别过头去捂着嘴，笑的双肩耸动。
　　“三笠！你笑什么！”少年有些气急。
　　“没有啊。”
　　“不许笑！”
　　“嗨嗨。”
　　直到走回了镇上，艾伦还在耿耿于怀：“三笠，绝对不许把我哭了的事说出去，知道么！”
　　面前的少年双目圆瞪，双颊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赧的，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嗨嗨。”三笠应道，抬手揉乱少年的头发“不过莫名其妙的流泪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刚才也是，明明只有你一个人……”
　　“哎呀跟你说了不用你管！！”艾伦扒拉下三笠的手，嘟哝“你只要不说出去就行了！”
　　“恩，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三笠笑着点头，一抬背篓“走吧。”
　　“恩。”少年应了一声，抬腿追了上去。
　　“喂艾伦。”面带潮红的汉尼斯大叔打着酒嗝，坐在墙下的阴影处冲他俩招手。
　　“呜哇好臭……”艾伦夸张的捂住鼻子，探头看看。
　　门口坐着三两个士兵，正举着杯子喝的正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晕红。
　　“你们又喝酒了！”艾伦怒目圆瞪。
　　“嘛，偶尔在饮料里兑点酒，解解馋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就是就是！”身后的几个士兵大声笑起来“小鬼你要不要也来点。”
　　“别笑！”艾伦生气“你们这一个两个都醉醺醺的，一旦出现危急情况还怎么战斗！”
　　“危急情况？”汉尼斯愣了下，回头看看几个同僚，哈哈大笑起来“能有什么危急情况啊，小鬼头。”
　　“一旦它们……”艾伦猛地夹住话头。
　　——越过墙头露出耻笑的巨人，被一脚踢碎的玛利亚墙，四处逃窜惊叫的人类，喷溅的鲜血。
　　记忆中从来没有过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艾伦突然双膝跪地，狠狠的将头砸在地上。
　　“艾伦？！艾伦你没事吧？！艾伦！”三笠和汉尼斯都吓呆了，两人一左一右跪坐在艾伦身边，急切的喊着。
　　然而疼痛转瞬即逝，艾伦很快便清醒过来，那些纷沓而至的画面也如空气一般消失，只有浑身黏腻的汗水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艾伦？”三笠的声音。
　　艾伦咬牙，扶着三笠站起来，看看旁边一身醉态的汉尼斯，怒气不可控制起来：“一旦它们破坏墙壁冲进来怎么办！！爸爸说过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你们成天只知道喝喝酒补补墙，根本就没有跟他们战斗的觉悟，干脆改名叫城墙施工小队算了！”
　　“……艾伦。”
　　“我长大以后，要加入调查兵团！”艾伦大声的说道“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跟你们这些宁愿被圈在墙里生活的家畜不一样！”
　　“喂小鬼你找打！”几个驻扎兵团的士兵不乐意了，挽了挽袖子就要教训艾伦，空中却突然传来了沉厚的钟声。
　　“英雄们凯旋回来了！”艾伦兴奋起来，拉起三笠的手“我们走！”
　　“喂小鬼你站住！”几人追了几步，想起还是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原地骂了几声，悻悻的转身回去了。
　　汉尼斯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不可思议的偏了偏头：“调查兵团……？”

　　“艾伦。”三笠站在艾伦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后者一脸颓唐的瘫坐在地上，是她刚才一时火大的杰作“你现在还想进入调查兵团吗？”
　　艾伦难得的沉默了。
　　英雄的凯旋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风光，沾满血迹的绷带，白布包裹的尸体，跪在痛失爱子的老人面前一遍遍忏悔毫无成果的团长不甘的泪水。
　　一切的一切，都跟他设想的相差甚远。
　　可是——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印象中的调查兵团不该是这样……无能的。
　　艾伦跪坐起来去拾散落一地的柴火，声音闷闷的：“来帮忙啦。”
　　“就这点还用帮忙？”
　　“啰嗦。”
　　三笠偏头看看艾伦的脸，若有所思。

　　“哦，艾伦，三笠，欢迎回来。”格里沙坐在饭桌上，听到门响，他笑着转身招了招手。
　　“阿列，爸爸，又要出诊么？”瞥到旁边凳子上放着医药箱，艾伦问道。
　　“恩，去内地。大概去个两三天吧。”格里沙吃掉最后一口面包，伸手揉了揉艾伦的头“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啊。”
　　“知道了，啰嗦。”艾伦一挥手拍开格里沙的胳膊，低头喝汤。
　　“三笠？”格里沙看看旁边没什么精神的女孩，问道“怎么了。”
　　——阻止他。
　　三笠摇摇头，拿起勺子。
　　——阻止他。
　　她舀起一口汤，匙把撞击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伦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想要加入调查兵团。”
　　——拜托了……帮我……阻止他。
　　屋内的两个大人瞬间停了动作。
　　艾伦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大喊：“三笠你……”
　　“不行！”卡露拉猛地从厨房冲过来，攥紧艾伦的双肩使劲摇晃“绝对不可以！为什么你要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偏要跑出去跟那个什么巨人作战？太危险了！”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绝对不同意！”面前的黑发女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歇斯底里。
　　“为什么啊，妈妈不也是很崇拜调查兵团的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卡露拉喊道。
　　“诶……”艾伦愣住了，他记得自己听过一个女人对他充满自豪的讲述调查兵团的种种事迹，他一直都将那个人当成妈妈，可细想起来，他却从来没有确切的看到过那个女人的脸。
　　——不是妈妈？是谁？
　　“总之妈妈绝对……”
　　“艾伦。”格里沙打断卡露拉的话，转过身来正视艾伦“你为什么想要去外面？”
　　“因为……我想要看看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不想一无所知的跟家畜一样生活在墙内。阿明告诉我，墙外的世界有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我想亲眼看看这一切！而且……”艾伦顿了一下，坚定的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要是今后都没有人继续这份工作，至今为止的所有牺牲不是全都白费了么！”
　　少年双目圆瞪，眼里绽放着从未有过的神采。
　　格里沙笑了一下，撑着桌子站起来：“我走了，船要赶不上了。”
　　“亲爱的，你不再劝……”
　　“卡露拉……”格里沙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肩，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晃了晃“艾伦，等我回来，就让你看看我一直保密的地下室吧。”
　　“真的吗？”艾伦兴奋的站起来跑到门口“说好了哦！”
　　“恩。说好了。”
　　“路上小心！”
　　格里沙没回头，背对着家人挥了挥手。
　　西甘希娜的上空，是在落日的映照下渐渐被染成血一般赤红的，融杂了海一般蔚蓝和树一般翠绿的，一成不变的天空。
　　格里沙伸手压了压帽檐，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知道，下一秒，这一成不变的天空，就要——
　　——改变了。

　　先出现的，是一道闪电。
　　带着刺目的刀锋，割破了西甘希娜一百年都未曾改变的天空。
　　紧接着，是一阵猛烈的震动。
　　艾伦使劲拽紧了阿明，阿明又使劲的抓住了三笠，才勉强保持了平衡。
　　三个人都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却听到一阵又一阵的隆隆声，似乎是巨大的石块从空中砸下来的声音。
　　——妈妈。
　　先反应过来的，是艾伦。
　　他似是对高达50米的巨人毫无兴趣，只草草抬头扫了一眼就直奔家的方向而去，似乎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妈妈……
　　两人逆着人流跑着，路边三三两两瘫坐着面露痛苦的妇孺，无声的冲着被巨石砸成肉酱的亲人哭喊。
　　艾伦隐约看到几个相识的面孔，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
　　——转过这个拐角……巨人……
　　豁然开朗的一片废墟中，他看到了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的卡露拉。
　　“妈妈！”他喊道，冲上前去“三笠快！巨人就要来了！”
　　两人努力的抬着压在卡露拉身上的断壁，却听到卡露拉带着哭腔在喊：“没用了，快走！妈妈的脚被砸烂了，就算出去也跑不掉的！”
　　——不要！
　　“艾伦！三笠！”卡露拉嘶声喊着“为什么不听话！最后一次，至少最后听我一次不行么！！”
　　——不要……又一次！
　　“跑不掉的话，我背着你！”艾伦大声喊道，手掌被断壁勒出血红的沟壑，刺骨的疼，他却只是大喊“所以你快点出来啊！”
　　“没用了……”卡露拉绝望的抬头，冲着朝这边跑过来的汉尼斯求救“拜托了，带他俩走！”
　　“你太小看我了卡露拉桑。”汉尼斯抽出闪着双刃“我会杀掉巨人，把你们三个都救出来！”
　　“你不可能做到的，快走！”卡露拉喊。
　　“……”向前跑去的汉尼斯已经弹出了铁线，却猛地转身抱起了三笠和艾伦跑向了内地。
　　抱歉。
　　他想。
　　你说的对，艾伦，我是个懦夫，我没有跟巨人战斗的勇气。
　　所以，活下去！
　　人类的未来，就……
　　交给你了！

　　那一天，人类终于回想起了久违的，被刻意淡忘多年的感情。
　　那种被它们支配的恐惧，被囚禁在鸟笼里的屈辱，和——
　　——花瓣一样随风飞飞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