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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李亓刚自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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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亓刚自竹林练武归来,便见一女子失魂落魄自主厅出,来不及躲闪,女子直直撞到李亓怀里,李亓连忙扶住女子,待她站稳,便急急松开手来。
李亓问道:“姑娘,没事吧?”
这个声音……琉璃抬头看着他。
良久没得到回应,李亓有些无奈地说:“姑娘,走路还是小心些好,出了府大街上满是人,撞着不讲礼数的人,怕是要吃亏的。”
一样的相貌,猎鹰般深邃的眼睛,刀削般凌厉的脸庞,此刻正露出自己最熟悉的表情。
小时候,琉璃体弱多病,可极其厌恶药汤的苦涩之味,每每一哭,李亓就会露出这般无奈的表情,将琉璃托在肩上坐着,在军营中四处闲走,让一众将士目瞪口呆。若不是战场上李亓浴血杀敌的印象太过深刻,怕是早没了威慑可言。
还是没得到回应,刚准备告辞离开,却不想眼前的女子直接抱住了她,脑袋紧紧埋在他胸前,似有温润液体打湿了衣裳。
“你是李亓,对不对?你才是李亓。”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不知为何,李亓突然觉得很心痛,像有人在撕扯一般。
方才赶出来的苏箐,只见一高大男子抱着自家女儿,顿时火冒三丈,拉过琉璃,怒声冲男子道:“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如此放肆!”
跟着赶过来的李昱心惊胆战,连声道歉。
琉璃挣开父亲的手,不再不尊礼数地走近李亓,却直直望着那着一身黑衣劲装、手持佩剑的男子道:“公子是否名唤‘李亓’?”
黑衣人爽朗道:“是啊,姑娘怎么知道?”
琉璃反手指向李狄,问道:“那这位公子也叫‘李亓’?”
李亓有些疑惑,“不,他是叔父的二子,名叫‘李狄’。”
苏箐听至此,回头冷峻地望着李昱。
李昱体内一股寒意顿生,赶忙解释道:“丞相大人,小人不是有意为之的,实乃迫于无奈啊。适才侄儿不在府中,怕扫了大人兴致,方叫犬子冒充。”托辞牵强,苏箐自是不会相信。
琉璃此时拉了拉父亲衣角,示意离去。
苏箐瞪了李昱一眼,携着女儿离去。
马车中,苏箐有些讶异地问道:“璃儿,方才为何不问那青年瓷壶一事?”
琉璃静静看着放在双膝上的瓷壶,右手缓缓拂过那首诗,道:“女儿有些害怕,怕又认错人。”
认错?先前分明只说过欣赏这首诗。不过之前,女儿在李府的表现确实反常。苏箐看着琉璃那被哀愁笼罩的脸庞,像是化不开的浓墨一般,让人心疼。还是等到琉璃自己愿意说的那天吧。女儿一向乖巧,这般表现,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份原因,苏箐不愿意深究。
苏箐抚了抚琉璃乌黑顺直的长发,叹了口气,却未多言。
……
挨了叔父一顿批后,得已回到自己的小院落里。不过已经被叔父下了逐客令,明天鸡鸣之时必须离开。李亓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包袱。袱底一卷画像露出,李亓小心展开。一笔一划勾勒出俊朗模样,没有丝毫犹豫停顿,可见画画之人对这副面孔早已深记于心。顺着往下看,原本翻飞的衣袖底部,无端被水滴晕染开来,模糊墨影间,李亓依稀看到一位女子作画时,悲痛难忍,终是垂泪不已。左上旁白处,一首小楷体诗清隽落下——“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似有利剑刺破李亓胸腔,无形的鬼爪狠狠抓紧心脏,难以言说的哀伤瞬间袭卷他,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你应去找她,你负了她,你要找到她。”自打记事起,脑海这个声音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催促他去找寻它口中的“她”,可她是谁,为何要找她,又何时负了她。自己一无所知。于是顺着它的意思开始五湖四海的寻找,年复一年。不是没有过放弃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的念头,有时也会觉得自己这样漫无目的和缘由的寻找很傻。但凡一强求自己不再奔波,不再寻找,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便要吞噬了他。原来,不是脑子里莫名出现的声音逼迫他,也不是自己无聊出现的幻想,是命运,那天地轮回间忘记清除的一丝留恋与不舍,让他无法忘记,这世上有一个女子一直默默等待着自己,期盼着重逢相遇的那一天到来。
待心痛缓解后,李亓再次卷好画像,收拾好行李,乘着夜色,悄然离开。这一切,琉璃全然不知,她以为终于又有机会再次陪伴在他身边,原来不过又是黄粱一梦罢了。个中辛酸,无人能知。
……
那一年初夏,小琉璃方满十岁,却早已历尽波折困苦。她忘记了,不知是三岁,抑或更早的时候,父亲史无前例地带着小琉璃去了城东集市,说要给她买糖吃。小孩儿嘴馋,自是欣喜不已,原来自己也能像城东那些总欺负她的孩子们一样,有那个甜甜的好吃的。父亲给她买了最贵的桂花糖,将她带进一家铺子里,叮嘱她:“璃儿乖,好好听话,坐这儿别动。爹爹去与人说件事,就来接你回家。”尔后随老板走进后堂,从此再也不见。那布铺老板不是个正经人物,将自己丢进柴房,里边还有好几个被绑住手、堵住嘴的孩子,都穿着破旧衣服,甚至衣服上有好几个陈补丁。小琉璃很怕生,默默缩进角落,怯生生看着他们。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朝她凑近,隔着布条,含糊不清地对她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偷的,还是卖的?”
小琉璃根本不知道她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只得怯生生摇摇头,不做声。
大女孩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反正大家伙儿相遇也是个缘分,做个结义金兰也不错。”小琉璃家里唱戏场所不远,耳濡目染间,也知晓“结义金兰”是当姐妹的意思。
于是小声回答:“苏琉璃。”
大女孩有些羡慕,“琉璃?多好听的名字。我呢,没有大名,以前阿爹叫我‘珠儿’,你以后就叫我珠儿姐姐吧。”
许是这是第一个给她温暖的人,自此,小琉璃很喜欢黏在珠儿身边,身边的伙伴都叫她“小跟屁虫”。但她也不在意,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珠儿转悠。
虽然柴房狭小黑暗,但也几颗缺乏关爱的幼小心灵,彼此之间,相濡以沫,倒也温暖备至。可是好景不长,一天,几个粗莽大汉冲进柴房,提溜起他们,扔进马车,将他们带走。他们当时还不知道,会遇到多么残酷的未来,只当是换了个藏匿他们的地方罢了。
马车行进了约莫十来天,停进一家荒野客栈,迎着老板恶心的目光,他们又被扔进了柴房,仔细落锁,再次暗无天日。
一天夜里,小琉璃睡不着,有些像爹爹娘亲,不明白为何一直乖巧懂事的自己会被卖掉,玉珠般大小的泪水接连落下,打湿了早已被柴灰染透的白色衣裳。正兀自难过,外面突然传来莽汉与客栈老板的对话声。
“喂,你到底联系好了那头没?人我给送来了,别到头来那头不认账,害兄弟几个白忙活一场。”声音粗犷凶狠,是莽汉头目在说话。
客栈老板随即谄媚道:“哎哟,好汉别着急嘛。那头最近战争缠腰,没空管这点芝麻小事。”
莽汉闻言愈发焦躁,“你什么意思?到时候这几个长大了,可就失去意义了,你不会不明白吧?嗯?”
老板似乎有些犹豫,半天才说:“也有道理,那后天我领那头的人过来,把柴房几个都拉回去再说。不然李亓这回又赢了的话,这事可就没人管了,冤枉这么一趟路了。”
两人声音渐远,想必是刚过来上茅房,这会儿回房去了。
小琉璃不懂为何他们和战争扯上关系,但知道后天之前再不逃走,就会到更远的地方去,也许再也回不来褚地。她小心把身边的珠儿推醒,将刚刚自己听到的转述给她,之后便有些泫然欲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珠儿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学母亲那般轻轻拍着小琉璃的后背,道:“你想的没错,咱们之前待的镇子靠近边关,我听爹娘说过李亓大将军的事迹,身为王爷,却心系天下,尚未及冠便率军镇守边关。作战打仗颇有天赋,未有败仗。他们口中的那头,应该是敌军吧,虽然不知道要我们几个小孩子有什么用,不过他们生性残暴,尤其是对我朝人,更是弃之敝履,我们一旦过去,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所以,在后天之前,我们必须得逃走。”像是为了印证这番话的坚定,珠儿握紧了拳头。
这间柴房与之前那所不同,有个小窗口,不过很高,他们凭自己身高是远远够不到的,更遑论逃跑。再者,整个后院都有莽汉把守,要逃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事到如今,不能不试试,先垒出人梯,通过窗口偷瞄,发现每天夜里三更时分,莽汉便全部回房歇息了,许是不认为这几个小孩真能逃跑。所以他们必须趁这时逃跑,才有希望。
第二日傍晚,他们商议了一会儿,明白这个计划有很多局限。最大的问题是,人梯这一步,底下需要留出足够多的人来搭建,且由于都是小孩,踩在上面爬动的人不能太重。仔细排除筛选,最后确定逃跑这个重任交给小琉璃来完成。
计划进行确实是超乎寻常的顺利,小琉璃摸索着推开后院的门,刚满心欢喜,却不料门外有只看门狗,此时一见她出现便汪汪大叫起来。怎么办,楼上房间的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了,快跑,不能被抓住!小琉璃咬紧牙关朝前方密林里跑去,全然不顾后头的事情,只知道大步朝前跑去。
阴惨惨的月光透过高大乔木落下斑驳月影,一个小身影拼尽全力地朝前跑着,早已忘记自己为了逃跑时减轻声响,没有穿鞋。后面隐约有几点火光朝自己追来,肯定是那群坏人,发现自己不见了,过来抓自己的。
不知到底跑了多久,或许不过消耗了成人不到一半的脚力,小琉璃终于看见密林尽头有一大片帐篷,顿时欣喜不已,加紧朝其跑去,不料脚底着实没了力气,朝前一扑,摔倒在地上。眼看着火光越来越近,小琉璃放开嗓子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
幸好帐篷开始接连亮起灯来,窸窣声响,有人出了帐篷朝这边过来。
琉璃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生死夺命的晚上,一个那么俊朗的男人救了他,将她抱在自己坚实的臂膀里,回了军营。
那是琉璃,第一次遇见李亓,也是注定了琉璃,再也离不开李亓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