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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说出的心思 将琉璃交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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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琉璃交给陈实,李亓进殿面圣。
上一次见到皇上已是近十年前,白驹过隙间,似乎许多事情都悄然变化着。李亓在金銮殿前行过礼,再抬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龙椅上的年迈老人佝偻着背,紧束着的金冠下也是白发苍苍,变得骨瘦嶙峋,甚至撑不起那一身龙袍,李亓顿时有些眼睛发酸。皇叔一向对他极好,明明贵为皇上,却常常买来应时玩意儿,亲自送到王爷府上,似乎丝毫不在意那愈演愈烈的谣言。自己尚幼时,不懂事爱冲犯了宫内的规矩,甚至童言无忌地说过:“皇叔,你这身金黄衣服好看得紧,要是亓儿也有一件就好。”这是一次老晋王带着他去了御书房与皇上议事,他在一旁听得无聊,四处瞧瞧、摸摸,一瞬间被那繁杂亮丽的锦缎给吸引了,没有多想便开了口。他记得那时候,年轻的皇叔制止了爹爹欲要落下的巴掌,朗声笑着道:“亓儿当真如此喜欢,皇叔在老了后送与你好不好?”一如问他桂花糖是否喜欢吃一般自然。但当时他已经被爹爹的怒目吓住,连忙拒绝。
“臣子李亓参见皇上!”李亓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平稳声音道。
寂宗缓慢着开口,声音仿佛被砂纸磨擦,粗糙沙哑,“晋王不必多礼,此番平旦戎有功,是大褚的第一大功臣,此番召你回宫,便是欲加赏赐,又何须讲这繁琐的规矩呢?”
李亓忙道:“谢主隆恩。”
众大臣忙向李亓贺功,顺便表示自己的过失与愧疚之情。
一如既往表面的和睦友好,李亓眼中,虚伪透顶。
皇上提高声音,道:“晋王未平丧父之痛,便率兵出战西关边陲,此番镇守西关近十年,加之近日平定猖狂旦戎有功。朕特召晋王回京,赐‘平西大将军’一称,赏宅邸、田地、黄金、珍宝,若干。还望晋王继续以护佑大褚社稷江山为己任,至死不渝。”
银袍男人再次跪下,行大礼,高声道:“是,臣遵旨!”
而后,必要的规矩、流程皆差不多了。年老的皇上威严地看了一圈殿内众人,冷然道:“众卿且先退下,祺儿你也退下,朕有些话要对晋王说。”
临退下前,太子阴郁地瞥了一眼殿中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拂袖离去。从小到大,在父王眼里,自己历来便比不上那个男人,父皇更是毫不忌讳地宠爱他,所以有些事情,与其说别人逼迫,倒不如说成自己心底一直有的想法。自己无法不怨恨他。
半晌,偌大的金銮殿只剩下了年老的皇上和远方归来的王爷。
皇上向李亓招手,“来,亓儿且往前来,皇叔老了,眼睛不大好使了。这么些年过去,也不知亓儿长大了没?”问世间,只有真心真意的长辈,才会觉着眼前的人永远只是个孩子吧。
李亓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几步走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旁,重重跪下,在老人孱弱的腿边。还谈何“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多年,他从未离开边关,却时时牵挂着这个有如父亲的男人,他,知道这朝政险恶。但形势迫人,他除了抛下一切去那遥远荒芜的地方,别无办法。
皇上苍老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抚过李亓的头,微微笑着道:“是长大了呢,十年了,该是长成大人了。只是皇叔终究老了,怕是时日不多了。”
李亓最怕听到这样的话,连连甩头,有些哽咽地道:“不会的,皇叔会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皇上悠悠叹口长气,苦笑着道:“现在看来,似乎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呢。亓儿猜到了吧,皇叔这次是想和你谈谈那件事情。”
李亓复杂的眼神默然答案,他自是明白,不然皇上这次怎么会这么着急召他回来,但他不能答应,也不愿答应。
不待他回话,皇上咳嗽一声,又继续缓慢说道:“亓儿,皇叔这一辈子最疼爱你,我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赠予你。不知你爹爹娘亲和你说过吗,你出生那天,窗外紫红霞光乍现,笼着这方小小土地,我当时就知道,这个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李家的,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后来,你逐渐长大了,也的确自幼就聪明过人,成熟懂事,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比我那些混账皇子,不知好了多少倍,”皇上沟壑纵横的脸上现出沉溺往昔的表情,“我那时候,不知有多羡慕你父王和弟媳,常常忿忿不平地抱怨为何你不是我儿子。”
李亓轻轻把头靠在皇上腿上,翁着声音回应:“我知道,皇叔一直把我当亲生子嗣看待,亓儿自幼就明白,亓儿一直也是像敬爱父亲一般敬爱皇叔。”
“哼,你这小子还有脸面说。一守完你父王的孝便跑到西关去了,让我都来不及阻拦。”佯作生气,皇上轻拍了下腿上的脑袋。
李亓闻言苦笑,那一年,自己若不走京城只怕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皇叔懂得很,只是不愿顺着天意而为罢了。
皇上低下头看着李亓,认真地问他:“亓儿,你当真不愿吗?叔父不愿强求你,只是这大褚江山交给祺儿后,我怕会尽毁啊。”
李亓坚定回答:“皇叔,亓儿可以答应每一件事,独独这一件是万万不可的。皇叔放心,我会尽我全力护佑好这一片土地,力保外族无法侵占每一寸,便是:无人能犯,无人敢犯。”话外之意,朝政堂上的事情,自己不会去管,也管不了。爹爹的逝世,娘亲的自杀,以及皇叔异于常人的老去速度,他明白,但不愿接受。他只知,他不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他要过自己的生活,纵管有愧于皇叔,但他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性。
皇上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走出金銮殿,李亓心情分外沉重难受,如同方才有人为他上了副枷锁般,有些无能无力的挫败感。
远远地看见熟悉的银袍走近,琉璃终于放下心中担忧,快步迎上去,到了面前,还是问道:“亓哥哥没事吧?”
李亓疑惑:“何出此言?”
琉璃小声道:“方才璃儿见到许多穿着官服的人往外走,听见他们说,皇上把你单独留下来的缘由。”
“哦?璃儿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琉璃有些犹豫,还是说道:“他们说……你要谋朝篡位……”断断续续说出来后,又连连摆头,急匆匆地看着他道,“亓哥哥别听这些胡言乱语,璃儿也不会听的。方才他们说的,璃儿都忘了,真的。”
李亓有些心力交瘁,他知道那些传闻一直不断,可是都近十年了啊,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还不能放过他吗?还是说,这便是受到皇叔宠爱的代价?李亓摸了摸她头,放低声音道:“嗯,我不会听进去的,璃儿也乖,不要听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嗯嗯,”琉璃用劲点头,自然而然地挽上李亓的臂弯,笑眯眯道,“走吧,亓哥哥。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已经过了晌午了,璃儿饿得难受。”
李亓笑着刮刮她小巧秀气的鼻子,道:“走吧,小馋猫。”
而后在京城生活的四个月,是琉璃最难忘的回忆。没了战事,李亓闲暇时间很多,常常带她出去四处瞎逛。虽然离京数年,对京城的大街小巷仍是烂熟于心。今儿个早早起床,带着琉璃去城东王寡妇铺子排队买方出炉的枣糕,明日里又纵马负着她去城郊红枫山上赏曲水流觞。惹得陈实常常有事却四处找不到王爷,只得下次议事时不满地抱怨一声,自然无用。那段时间,琉璃总会希冀着时间不再流走,就这么定格下来,再也没有奢求。
京城地大物博,应有尽有,王爷府中,四处摆满了琉璃淘来的珍奇古物。琉璃偏好次等青瓷,最好是有裂纹或缺口的那种,别人弃之敝履,琉璃却奉若珍宝,常常在黄昏时分从古玩街回府,怀里小心抱着个瓷壶或花瓶。李亓为此哑然失笑,却不曾怪罪,任由她四处摆着,日子一长,上门拜访的官道中人,暗里便讥讽他没品位,府邸之中四处摆放着次等白瓷瓶,怕是迫不及待想融入这京城儒雅圈子,又有些四不像。然后便有一个结论脱口而出,这王爷怕是在西北边陲之地待久了,品味渐渐趋同西戎北狄之流,半分君子样都无。
李亓也曾好奇问过琉璃:“璃儿为何偏好这些白瓷呢?古玩街应有更加质地上乘的才是。”
琉璃眨着点墨般的眸子,坚定道:“不,只有这种,我才喜欢。”因为就像璃儿一样啊,从来不是这人世间出类拔萃的存在,既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也没有善解人意的温柔性子,如何才有资格站在那么耀眼的他身边?或许来世有机会,自己定当转世投胎为那只狼毫,抑或这些白瓷,便有机会日日伴着他了,只可惜成了无心之物,再也感受不到这份悸动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