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等待的时候 ...
-
这里真是太黑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听见的很多:
“吱吱”沿着墙角的、一点点歪歪扭扭地缩着墙根蹭的......遍地都是,还有很不好的味道——密密麻麻向我过来......
我不喜欢它们,想让它们离我远一些,可我动不了——
我,做错事了。
................
本来我知晓外面的好:知晓天很蓝,知晓风很轻,知晓阳光很暖,还有水很清,云还会对我笑。
我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有一天,这里景色特别特别好的时候,我跟着风便一起上路的,她一直守着我,教导我。
风知道的很多。那束风,她告诉我道,让我好好成长,她还教我爱上阳光、教我和溪水玩笑、教我认得那些树与花与草......
她说:“你看,这片土地真的很好,是不是?”
她说:“你等着我。”
然后,她就走了。
这里——外面,真的很好,很可爱,只是太寂静了——
漫天地间,只有我一个。
那束风,我等了好久,再没有回来的——
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一句口信,都没有来。
往来的风很多,但都不是我要等的。
他们说,等一束风回来,你真傻。
风,怎么会回头呢?
他们总是这样和我说:风,不会回头的——
她,不会回来找你了。
他们说的应该是真的,他们每一个,都懂的那么多。
于是我不等了。
我走了。
向南,是那束风带我来的方向。那里的阳光,定然很好。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我只是看到很多人出现了——
一群孩子,样子比我小,在笑着跑着,衣裳薄薄,上面绣的花我认不出。
他们在玩,路过的风告诉我说那是纸鸢——
圆圆的、还有燕子一样的,飞得很高——
风笑着与它们嬉闹,绞断它们的线绳。
纸鸢落下来,他们就笑,笑着,还要哭,一趟一趟撵下山坡来。
“阿梅、小娟、七七.....”
呼唤声被风推着闯入我的耳朵——
清朗好听,尽管他很着急。
我停下来。
低坡青色深深浅浅,他从阳光那边跑过来,追着风,一路温暖相送——
喔,少年郎。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声音温温柔柔,长得温温柔柔,训孩子竟也温温柔柔:
“怎的还不回家?你们的爹娘可担心了,知道么?”
“子清哥哥,纸鸢——”小小的女孩儿迎上去,牵着少年的衣角,声音软软的,笑容明媚,我认得出那是阳光的眷顾。
“我去拾,你们先回家去,”少年说着,又忍不住催促,“快些。”音调却还温和。
于是孩子们欢呼着叫着“子清哥哥”,又明朗朗地笑着奔向山坡另一方。
少年无奈莞尔,柔和的金辉洒落在他的肩头,簇拥着他越过每一种初夏的景色。
风安静下来,纸鸢乖巧地躺在他的前方——我的脚边。
明朗的光辉苏生在那双眼眸中。——原来草木蓬勃,溪水温软,都是在少年。
....“我姓洛,单名渊,字子清。”
真是好听——风说的是真的:“总有一个谁的声音,会融化你听到的我。”
——洛子清的声音融化了春风。
他问我,姑娘一个人吗?为何不归家?
我说,我没有家。我只有生长的地方。
他怔愣,眼眸中的光华暗淡下来,是洛某鲁莽了。
我告诉他没什么,这里也很好。
他默了一瞬,才又让我看清破开云霭而出的一抹明亮。
他拾了纸鸢往回走,下坡;远远的我便见到人家:
有屋宇,有炊烟,有绿树,有孩子,有大人,还有晚霞。
他回去了,融了一路蒙蒙的白烟。
“洛渊,是个小秀才啊。”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风一如往常嘻嘻哈哈。
喔,读书人。
所以说话那么斯文好听啊。
我决定留下来。
洛渊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好到那么多人都喜欢他。
不过他应该很累,他每日都要上山捡柴薪、摘药草,背篓里还用蓝布包着书。
他上山的时候,我就在他会来的地方等他,看他。
洛渊总是很温和,尽管我会妨碍他读书,他也从没有说我什么,反而是问我道:
“喜欢读书么?若喜欢,我带来你看。”
我很欢喜地应了。想来那时候我是忘了自己不识字的。
明日洛渊再来的时候,天色有些阴,风冷冷地灌满衣襟,半点不听话。
风大而寒意生起的天气,洛渊竟似热,额上出了汗,脸色也微红。
他赶得急切了。
洛渊到我跟前,笑着驱散了林中寒雾:“总是来得这样早,冷吗?”
“不冷。”我认真想了想,“况且再怎样冷,我也要等你的。”
洛渊认真点头,低声道:“嗯,你再怎样,我也会来的。”
我不冷,但他会冷。天气冷了,他应当会来迟,岂料更早。
“我带了些糕点,还暖着,尝一尝,祛寒气?”洛渊说。
是呢,今日他背篓里除却书还有些封密严实的布包,原来便是糕点——
鹅黄的,是较我所记得的那些春柳薄芽还要清嫩的颜色,小小的圆圆的,很爽口样子——一口咬下去,就尝见金秋丰硕的甜味。
喔,桂花啊。
他仿佛是专带给我作早饭的,尽让我吃,他却在旁就着渐起的桂花颜色的光亮读书
——清音朗朗,教我只记得音色,却忘记了内容。不该这样的。
还是往常的事,寻药草,拾柴薪。我还是一路跟着他。
后来我送他回村,在山脚他突然说他要去县里应试了,然后便静默下来。
我知道考取功名是很重要的事,他也一定可做的,便欣然说很好。
洛渊还是温温和和地笑着:“那你要等我啊,若归得早,我们一同拾桂花去,明年还给你做糕点。”
真好,洛渊真是特别特别好。他父母都不在了,他孤身一人,虽有亲邻但总是独自照顾自己,那我自然是要陪他很久的——我当然等他。
可是等人的日子太无聊,从前我未觉得日复一日地爱着阳光、与风玩笑有何无趣,如今才觉得真是难捱。
往常我是在山里等洛渊的,如今我总要去村里看他回来没有——悄悄的。
村里人很多,孩子也多。我不习惯喧闹,却总是想在近旁看着。
阿梅,小娟,七七......
还是这群孩子,他们互相推攘着,还争执到“子清哥哥”。
风在他们的臂掖间穿行,轻轻柔柔的依偎着他们,牵着他们的衣襟,一路飞到山坡上。
他们还在笑着、闹着、推攘着。阳光细碎给予一地温柔,我就想起了洛渊的话:
“你总这样孤单,会难捱吗?”
从前,不会的。
我心里呼啸着生起什么,于是我向那群孩童走近——
小小的一群里,我高得像洛渊。
竟没有人注意我...
他们尽身心玩闹着,互相挣让着抢着什么,你来我往的推攘,来去间光辉映着衣裳上绣着的花愈发明艳可爱。
我忍不住上前,学着他们,轻轻推了那个女孩儿——很轻的。
她叫阿梅,就是让洛渊拾纸鸢的那个——我很喜欢她,她的笑容里有我爱的阳光的气息。
——她就直直越下山坡,一径不见了。
我愣了一瞬,追下来,见女孩儿躺在坡地,静静不再笑。
......
来了很多人,围拢着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扛着锄头、提着大刀的....还有捻着白须,挽着拂尘的道人;他们全都围着我。
有人哭,有人劝,有人骂,有人喊:
“.....妖孽害人,今日贫道便要替天行道!...”
妖孽害人...
喔,我是妖。
我伤害了小阿梅,我让那个被阳光钟爱的女孩儿再也不能笑了。
我犯了错。
那就应该受到处罚。
我没有反抗;那个叫白朔的道人就将我囚住了。
然后我就在这里。
一直都特别黑,风还一直笑我傻——
我当然很傻——我不知道会伤害那个女孩儿,我其实很喜欢她。
风说,不只是因为这个......
后来,风就进不来了。
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闷闷的,我...喘不过来气。
我不知道他们要怎样处罚我、我被困在这里是不是处罚,但我好累,好困,快要昏睡过去了吧.....
那就睡吧,虽然这里很黑,很闷,很脏....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出去了吧?
等到那个时候,我要把那个女孩儿葬在向阳的地方,阳光会眷顾她的魂魄的;我还要借来一些最好看的花,长久伴在她身边——
嗯,还有洛渊,应该快回来了吧?这回得让他等我了——他一定会等我的,可惜不能和他拾桂花了,他一个人会去的,会拾了桂花再做桂花糕给我——
这一次,我只吃一点。
————————————————————————————————————————
“嘉辰三年,有迎阳花炼而为妖,现于江淮之小南山。南山有村名洛,傍其旁。迎阳行于洛村,害人焉。道人白朔闻之,立往,收伏迎阳,除之。”
——《伏妖录.小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