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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乡的时候 ...

  •   1931年的江城,烽烟很近,国事很远。
      虽此地已近长江,却究竟是江南之地,秋味既往不浓,暮时天色淡淡的,偶尔掠去一群雁,飘飘渺渺的姿态,和着渺茫茫的天宇,映在归人眼中。
      鸿雁南飞,离人东归。
      我回来了。
      回到阔别的故乡,朱慈心中泛起难言的感慨。国逢大乱,街上各色行人来去匆匆,可到底与旧日有别了。愈来愈多外面的情式在此得见,使人心生慰藉。

      朱家老宅大门分明还是那样,只是颜色黯淡了些;江城洋楼新起了不少,这条街的人家倒未变模样。
      迎门出来的妇人花信年纪,姿容端丽,面上含笑,举动间甚有风韵。
      朱慈脚步加快了些,上前握住妇人的手,微微欠身唤道:“五婶娘。”
      妇人回握住朱慈的手某种,眸中闪着水光,却只是笑道:“阿慈你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这一去四年,也太久了些,早知如此,当初便不应纵你留洋去....
      “一回来都是大姑娘了,高了瘦了,出落得更好了。唉,到底也耽搁了这么些年...
      “究竟是家里好,外头兵荒马乱的,听人说欧洲那边也乱...早该接你回来的...”
      朱慈轻声宽慰着这些温柔的忧思,携着婶母的手,一同走进朱家深沉的大院。

      叹息声渐渐远去,有一抹沉黑踏着斜阳从江那边过来。
      朱慈又回到了这里。她想同当年一样看着这扇沉木门打开——门口石狮子更重的,却也碎坏了大半,首身相离,只余下墩子,那轻了许多的门更是不见从前样——
      本是朱红的门,漆脱落得斑斑驳驳,掩不住的哀颓泄出,经年的风霜层层叠叠,染就归来的游子鬓边第二重冷白。
      当年携她入门的妇人身影依旧,面容却已然模糊,唯有轻声缓语犹在耳畔:

      “我们的阿慈长大了,婶娘舍不得你啊!...”
      母亲笑着拉过五婶娘的手,“这么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般神气,仔细阿念要羞你!”
      朱慈笑着去宽五婶娘的心,不留神被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撞了个满怀。
      “二姐,阿念不羞母亲,阿念也舍不得你!”小姑娘学着她的母亲拉长声调。
      “阿念你又重啦!”朱慈朗笑,一把抱起幼妹,举高她转圈。
      “阿慈!”母亲忽地高声。
      朱慈偃神,放下幼妹,向颇有些惊愕的长辈致歉,暗道自己莽撞。小姑娘浑是不觉,只是“咯咯”地笑,倒再没不分轻重地扑上来。
      “阿慈该是大人了,...”
      她们反复提起这样的话,于是朱慈知道,她应该嫁人了。
      应该的,她已经二十一岁,若非去欧洲上了四年学,是早该嫁人的了——当年长姐朱慧便是在十七岁成婚的。
      想起父亲数次谈起林家——与朱家交好的知根知底的沂州望族林家,朱慈心中渐渐明了。
      国家风雨飘摇,其实他们这些家族都很难,越是难则越要好好走下去。
      林家与朱家是很合适的。朱慈想。

      阳光渐渐收敛,光华在一线之间亮得出奇——
      仿佛是世人都向往的方向。
      是了,朱慈想,她该去往一个地方的。

      朱慈初次见到林知逸是在1932年的初夏。
      林家子弟的品貌惯来是无可挑剔的。朱慈如是想。
      对坐的男子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容貌清俊斯文,穿着时兴的黑色风衣,几分清雅,几分沉稳,是当年独有的风与月糅合的情韵。
      这次的见面是在双方长辈的安排下进行的,有几分拘谨,然而气氛很好。他们的谈话很愉快。朱慈了解到,林知逸也是留洋过的。
      “今家父北上,待他归来,若朱姑娘不嫌弃,定要来寒舍一叙。”林知逸最后温声邀请道。
      “林少客气了,待伯父归来,阿慈定然登门拜访。”
      林知逸笑了笑,“烦请朱姑娘代林某向尊府老夫人问候。”言罢,他做了一个手势,——
      “再见。”
      朱慈不禁笑出声,“好,再见。”

      老人沿着破败的街墙缓缓走着,残阳拉长她的影子,与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慢慢重叠。——

      1932年的夏末,她与林知逸订婚、
      这场亲事虽二人心中早有准备,却到底有些仓促了。
      人世事如花,乱得一场纷繁景。
      林知逸问她喜欢什么花,她说,我喜欢树。
      林知逸就笑,带朱慈去了郊外山上的树林,“幽静可乘凉,我也喜欢树。”
      朱慈侧首,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于是他们就在林中漫步了一个下午。
      山中无岁月,深浅的绿色铺陈开宁静的天地,天地中宁静的他们谈起很多:
      家事、国事;
      国内、国外;
      书籍、书法;
      艺术、经济。
      他们还谈到革.命.党与保守派,南京上海与北平.......
      朱慈喜欢上了和林知逸谈天。
      那一次的结局是他们并肩策马回城,告别时林知逸送给朱慈一件礼物——
      紫檀木的小匣子,长条形,精致而古朴。
      那是一支簪子,以木刻就,形体线条流畅,素雅大方。
      朱慈后来知道这是林知逸亲手做的,源自一个古老的传统。
      然后他们就分别了。1932年的秋天到1935年的春天,林知逸一直辗转于北平、南京还有上海和沂州,几乎没有闲暇时候。
      朱慈一面助兄长打理着朱家的族产,一面数着弟弟妹妹们简单明朗的光阴,柔缓地淌过了一汪最是宁静安详的时光。
      欧洲四年的新奇诚然是改变了她的思想的,但她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仍旧以安和悠久的姿态呼吸着安稳沉静的气息。
      因着日前局势日渐紧张,且她已定下亲事,婚嫁之事反而不急——也急不来,一晃她已是二十五岁。这样的年纪还不嫁人在从前简直不可想,但朱慈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好,只是长姐朱慧常挂念致信、母亲常有叹息,婶娘们每常言阿慧一双儿女已是八岁,正是好福气。
      朱慈整理着世代累积的书籍,学着治家经营祖业的本领,双眼望着就望到了远方。
      “阿慈,”兄长唤她道,“自今日起你便家去罢,陪陪母亲,也添置些物件。”
      朱慈放下手中的书稿,平静地笑着说好。
      《索引法概要》难以读完了。
      朱家决计要她出嫁了。
      1935年的初夏,林知逸从南京赶回沂州。
      他们的婚事很仓促,婚礼却很盛大。每一位朱家女出嫁,都倾尽半生气力,敛走半城风韵。
      他把她从江城迎到沂州。
      别了近三年的青年更成熟更沉毅了,眉宇间含着几分北国的凛冽,威势迫人;然而声音里,分明留存的是当年春末夏初的温暖与眷念:
      “阿慈,好久不见。”
      朱慈莞尔,伸出右手,“好久不见,林将军。”

      有些年华禁不起细数,太多残念等不到镌刻。
      老人面前矗立着一堵墙,突兀而惊心,切开了一段岁月,封住色彩浓烈的旧年情谊的泄口。
      两种沉默,一种倔强,一样的无望。

      朱慈与林知逸成婚后,二人仍然聚少离多;林家和朱家到底不同,林知逸手中多了兵,多了枪,他忙得理所应当。
      林家其实很好,林家的父母通情达理,待她很不错,只是二老身体都不如意,林知逸又常不在,朱慈也忙,比之从前忙上许多。
      人忙起来就充实了,充实了,就忘了身外。
      1937年的变故来得陡然而可怕,却隐隐合了朱慈心中的预感。她望着天外积起的雨云,触碰到了丝丝入扣的跋扈气息,紧密成织。
      朱慈迎着神色庄严冷峻的林知逸入门,为他沏好一盏温茶,有心想问外头局势,又觉得多此一举而彼此伤心,便静默下来。
      林知逸开口道,陪我走走。
      于是他们去到一片树林。
      山色宁静未改,故人心不如一。
      他没怎么开口,她也就不言语。一段铺了枯枝败叶的短途,脚一踩就窸窸窣窣的响。
      林知逸走在前方,身后光阴暗淡——因为层云。
      他说,世道很乱。
      她说,我知道。
      他又寂静下来,一段路程只闻惊雀之声。
      末了,他说,乱世之中,我恐会负你,你...
      朱慈停下脚步,在他身后向前凝望。
      ——若有那日,你自寻出路,无人阻你。

      当年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而她又是否应答?
      朱慈抚着墙上凹凸的纹路,双手干枯如树皮。
      似乎,没有言语上的回答。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忧它虑它皆与它本质无干。
      林知逸在外,朱慈在内;他做着中国人的事,她担着妻子的责。
      她忙,他更忙。他一次比一次疲惫地靠在她的肩上,再一次又一次地挺直脊背做她的依靠。
      直到,1938年的冬末——年关。
      林知逸出征前说他定赶在年关前回来,他从来践诺。只是这一次,他回来了,却再也不能挺直脊背再走出去——
      他被人送回来,永远歇下了。
      朱慈站在他的灵位前。这是最后一次送他走了。
      “你累了,歇息吧。剩下的,我来。”朱慈自言着,声音低哑。
      林家父母大病了一场,林父随儿子去了,林母身体彻底垮了,精神也不好了。林家人心浮动,外头压力陡增。
      朱慈撑得起来。她在朱家的二十一年,在欧洲的四年,在林家的三年,都不是白待的。何况人没有了依靠,咬咬牙,总能学着支撑过去。
      外头真冷,真乱,真大。
      发放抚恤,安稳军心;支持年轻学子,保持与学者们的联系;艰难游走在多方关注下转移资产,为林家、为将士们安排退路——她带不了兵,只能让他们安顿、转移。
      回来时她在林知逸灵前痛哭了一整天,撕心裂肺,是连林知逸去时都不曾有过的悲愤恸心,是朱家女绝不会有的失态。
      那一场风云,谈来轻巧,历来艰辛。
      三年苦恨繁霜鬓。
      1941年,朱家要举家迁往海外,来人问她的意思。
      是时候“自寻出路”了,朱慈想着,但她没有跟着走。
      41年的夏末,朱慈改嫁。
      果然无人阻她。
      她没有孩子,走得迅速而彻底,似一场淡极的花开花落,从未绚烂,谢幕也无人理睬。自然,无人相信她真是轻松的。
      花自重开,人不再来。
      她的第二任丈夫最终还是将她带去了海外。
      一去三十七年。
      如大梦恍过,忽惊起而长嗟。

      惊起,长嗟,归来。
      暮色迫使残阳遁去,消弭了最后一束光亮——然而明日天光,总会来的。
      朱慈转身,庭街破败,墙体倾倒,销毁快得刻意而人尽皆知。
      她出走半生,归来古稀,旧处已过重重时代。
      目光深处,依稀朱门沉重未改,门扉开合,漆未斑驳,花未凋落。
      此生自画必费尽笔墨,因光阴,都已忘记我:——

      ——————————————————————————————————————
      “....这一场变故来得突然,老师告诉我,孙先生和他们的合作破裂了,北方的局势翻覆了一遍,却竟没有如上次的彻底改变....国人很失望,父亲也常叹息。
      .....然而有些事我不明白,老师荐我去香港上学,我却还想远些......
      我想好了,去欧洲。我要看清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何事、又为何会发生,然后回来。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起初母亲固不同意的,然父亲却支持了我,他告诉我说这将是前所未有的一场变化,我应当出去看看。母亲便动摇了,只是态度仍犹疑,且道我若定要留洋去,日本也可以,何苦必定要那么远....五婶娘助我劝说母亲;长姐却来信使我留下来,以为在家中总是更好的......
      我还是决计要去欧洲。
      一九二七年,六月一十一日”

      “.....我以收拾罢行李,须臾便要走。路途遥远,须乘渡轮,况异国他乡多有不便,不豫携着此记事簿,只可以将这留下来。
      暂别。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出去四年,如今终是回来了。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一日”

      “.....国内的情状愈发糟糕起来,这里的空气中都处处漫着铁与火的气息。
      人活着要呼吸,但呼吸太苦痛。
      .............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

      “...这是很轻松且使人愉悦的一天,林家的少爷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衷心期待未来。
      一九三二年,六月一十八日”

      “...和林知逸的谈话很和谐,他使我想到许多。
      在欧洲我学到很多,也看到中国与他们的差距,巨大的鸿沟堑下一道悲剧,横亘在中国的土地上,我深觉沉重悲哀而无法可想。——
      林知逸启示了我些许思想,他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也有这样做的必要和责任。
      对此我深表赞同,他带给我希望。
      ......
      他末了赠给我一支木簪,很简朴的式样,我很喜欢。这还使我想起唐时晁采的诗: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虽如今不复唐时,但我感念于他的心意:
      君既为我赠木簪,我便为君绾长发。洗尽铅华,从此以后,日暮天涯,勤俭持家。
      一九三二年,九月初三日”

      “....昔为朱家女,今作林家妇。
      我备嫁的时日很仓促,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如今林知逸已被唤作‘将军’,看来他将践诺。
      我很安心。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

      “.....举国震惊了,这一切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我做了许多安排,姑且稳定下了人心。
      ....我为知逸忧心。
      一九三七年,七月初九日”
      .....

      “....今天知逸说了一些话,我无法回答。
      一九三八年,四月一十二日”

      “....他们把他送了回来,连一丝微薄可怜的乞望亦不许我报有,何其!...
      那一刻,我全身没有气力,仿佛绝了望。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我在做很多事。
      林知逸是个了不起的人——有那么多人跟我这样说。
      我几乎在恨——痛恨自己!我太浅薄太无能...我对不住他们,我对不住他!......
      ..........
      但我的心底又树苗破土一般不可阻抑地生出希望来——
      希望。
      我竟有了希望。——
      不会有谁知道这给予了我怎样的勇气,让我相信中国的光明。
      致谢......
      一九三九年,九月初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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