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睡前故事 稍晚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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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些时候，顾孑然便沐浴完毕，脱下外袍，只着雪白里衣躺进了被窝。白墨撤走浴桶便打了招呼，也去睡了。夜深人静，顾孑然吹灭了床边的烛盏，掖了掖被子，阖上双眼。
只是他自从十四岁以后便鲜少外出，除了节日偶与师弟师妹们下山游玩，其余时间便一直留在修竹阁内修行，大约是有些认床的。这次留宿在外，又是孤身一人，难免失眠。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不愿出门惊扰了茗落和白墨，只得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过了一会儿，走廊上便传来脚步声。顾孑然猛然睁了眼，看向门口。这时门正好开了，微弱的光亮从来者手上托着的烛盏上映出，跳跃着照得那人的脸忽明忽暗。
正是茗落。
茗落见顾孑然半坐在床上，带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心情愉悦，笑道：“那人我送走啦。”
“这么晚了，你还不去歇息吗？”
茗落摇摇头，把烛盏放在床头小几上，道：“你以前不是不听睡前故事便睡不着吗？”
顾孑然瞪大了眼，反驳道：“我何时......”却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的确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要听睡前故事的。
北华国仙道有五大门派，按照创立时间先后分别是初元阁、惊澜宇、修竹阁、千芳殿、星羽楼。门派中师徒之间没有特定的血缘关系，而是各个门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定期举办启灵大会，选取那些灵力资质为上品的孩子作为入室弟子。而外门弟子多是灵力资质不佳，却有可圈可点之处者；或是家境殷实，替孩子买机遇者。
顾孑然出身于一个小村落。顾家是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只是由于经营不善，逐渐没落。据说顾孑然在起灵大会上拔得头筹，顺利进入修竹阁修习。修竹阁因此也不得不给了多番纠缠的顾老太太一笔钱财，倒也是缓了顾家的没落之势。又听说顾老太太拿到那笔钱笑得睁不开眼睛，次年就翻修了祠堂，在村子东面兴建起寺庙来。
顾孑然对于那些陈旧的往事记得不甚清楚了，只道他从修竹阁定期回顾家看望，顾老太太对他总是百般溺爱。这并不是正常的祖孙之间的关系，而是把他当做摇钱树般地好好养着。顾孑然的爸妈去世得早，他也对他们没有什么印象；每逢假期在顾家小住时他最大的乐趣便是同小他四岁的堂妹一同玩耍。那位堂妹灵力资质不佳，自然也没有得以修行的机会；但是从小就聪颖，性格外向好动，倒是成为了那一带的孩子王。
顾家世世代代居住在那个水乡小村，他的堂妹自然而然地养出了很好的水性。只是他从小便居住在修竹阁的高峰之上，难得见水，对那湖泊河流也有几分胆怯之心。每每他的堂妹带着一群年龄相仿的小朋友笑着叫他出去玩，他也总是躲在后面，畏手畏脚的。
“堂哥，堂哥，你下来玩呀！水不深的！”七八岁的孩子并不忌讳男女之别，着一身麻布短衫，两只裤腿挽得高高的，双膝之下都浸在水里，一边挥着手一边笑着叫他。
“不了，我从不戏水......”十一二岁的顾孑然摆着手往后退，却被小女孩扣住了手腕，她笑着把顾孑然拉到湖边：“哎呀没事，多好玩呀，堂哥你总是读书，好生无趣！”
......
后来她出落得越发好看了，不过还是孩子心性。她教他游泳，手里攥着根树枝，站在湖中的一块巨石上，挥着树枝对着在水里扑腾着吐泡泡的顾孑然指手画脚道：“哎呀！不是这样！......蹬腿，蹬腿呀！”
但是他没有学会。
十三岁那年的新春，他回到顾家，顾家却真的已经败落了。长辈们凑合着摆了一桌寡淡的家常小菜，促狭地笑着：“今年实在是揭不开锅......”
他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问道：“堂妹呢？”
长辈们笑得更促狭：“哎，你瞧，这不是......这不是实在难过，就把她送到好人家那儿去换点补贴家用的钱吗？”
后来顾孑然才知道，什么好人家，他的堂妹分明是被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辗转几番把她卖出手，给了顾家一些银子。
那个堂妹叫做顾漓澜。顾孑然忘了他父母的名，忘了顾老太太的名，顾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名字都不甚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会躺在树上，嘴里叼着根草叶吹出一溜儿小曲的小姑娘。
......
顾孑然十四岁时，顾家彻底没落了。顾老太太病死了，又正值饥荒，几十口人死的死，散的散，顾孑然也就再也没回过顾家。
知道堂妹被卖掉的那天，他似乎是发了脾气，一甩袖子便打道回修竹阁。然后谁也不理，晚饭也没吃，躲在自己的被窝里哭了一宿。之后有一阵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是这时候，似乎是有一个人到他房间里来，每晚给他讲睡前故事的。那人的面容、声音如何，他却是记不清了；只道每夜听着那人讲的故事才得以安眠。
后来长大了有几次想起来这事，他却是一笑置之，只道是自己记错了。
他是修竹阁的首席大弟子，阁内除了师傅段以骄和二师傅莫情便再没人比他年龄大了。段以骄虽然宠他，但是并非是能够耐着心哄孩子的性格；莫情就更不用说了，跟他似乎天生八字不合，要不是看在段以骄的份上，怕是莫情早就要同他大打出手。
现在，真的有一个人再提起来这件事了。
茗落找了个小凳坐下，漂亮的脸被烛火照得明明暗暗，顾孑然不禁有些看痴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睡前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