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飞狐）疏影横斜》潋白

10、青竹伞下引发的意外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江南很远，要八天快马加鞭才能到达；江南很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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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大街上，总有人应景地撑开了一伞青竹十二骨。

　　“没想到，这一去就七年了呢…”
　　伞下的女子长眸精光内敛黑不见底，似浓实淡，轻喟：“不知眼下……”仿若春花拂晓的唇线微微扬起。

　　“沅菁！”一副娃娃脸的洗砚急急跑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却是表面上结伴同游，实际上是在出任务的李沅菁和洗砚二人。

　　“有像你这样在大街上喊女子名字的人吗？老这样风风火火的，”李沅菁难得好脾气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手帕为他拭汗。

　　“别擦了，大街上的人都看着你了啦！”

　　“谁叫你像小孩子一般！”她咬牙压低了声音说，哼了声。抬眼扫视四周，他们一块长大，这原是做得极熟的，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反而是原本看着他们的人地别开了脸，只有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男子礼貌地向她回笑。

　　一个道人。腰上带了一柄长剑的道人。

　　想必这就是姊姊的老师了。她心中暗忖，便利落地走过去。“敢问道长法号？”友好地露出笑意，毕竟大姊的下落便落到此人身上了。

　　“在下无青子…”陆菲青打了个道号，没有丝毫江湖习气，似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道长。

　　要不是她早对陆菲青的外貌烂熟于心，也断断认不出此人就是武当名宿的陆菲青。李沅菁心里叫了声好。难怪他后来所扮演的‘委靡不振，形貌庸俗的武当派掌门’如此成功……可是他怎么看也不像‘形貌庸俗’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陆菲青。

　　“这位姑娘…”他不禁头皮发麻，狠狠剜了她一眼。这位姑娘怎么如此不讳男女之防啊？

　　李沅菁这才醒悟过来，这厢才骂洗砚不该在大街上喊女子名字，自己那厢又犯了。清清喉咙，“未知道长用过饭没有呢？”

　　这下换陆菲青愣了，见她不过十二三岁，顾盼神飞。身上一袭水蓝色罗衫，袖间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套着三四个做工精巧的白银镯子在闪闪发亮，倒似哪个逃出来玩的名门大小姐。一个素不相识的富家女子邀自己用饭……

　　这女的不会看上我了吧。他ORZ地想。
　　正盘算该如何推脱已经用过饭了，那女子却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匆匆忙忙地离去。

　　陆菲青莫名奇妙地看着这个奇特的女子似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一般落荒而逃。见那清秀的身影与另一个人汇合消失，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想起，“李沅菁……”他心里反覆念叨，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还是决定不再想下去。

　　同时，李沅菁在洗砚的带领下左拐右拐，终于摸到了自家院子的门儿了。

　　其实找不着家门真的不是李沅菁的错。

　　想想，她这顶包的孩子才刚来到没一个月就被人带走了、这一个月里过着‘三步不下闰床’的生活。唯一一次出府也就是司徒离带她走的那天，也过了六七年了，你又怎能期望她记得回家的路呢？

　　啊，回家的路，忘了。
　　早忘了。

　　她早忘了到底自己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世界仿佛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一切都那么的渺茫。

　　你又怎能期望她记得回家的路呢？

　　她看着大门，翻出多年前的记忆，心底一阵叹息。仰起头寻望着那一片穹苍。心里似有被钝刀割伤的痛楚慢慢地浮上来。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参与这个时代的故事罢了，可未曾预计，一切本有因由，相遇，本就是命运之轮的运行轨迹，让面目变得模糊……

　　自从来到这世界，有多久没有想起，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李沅菁？也许，以后的人生，我就是李沅菁吧？她笑，失望后面拥有的，不是存活，而是一种刻入心窝的绝望。走神间，左手的短刃叮一声落在地上，却没有人听见。等洗砚轻轻递到她手里时，才回过神来。

　　那短短的软剑名‘绕指’，剑身只有拇指宽，薄如弹翼，看起来寒光闪闪，就不知是否能削铁如泥，又能否削断三千烦恼丝？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

　　展转不可见……。

　　弹剑，耳边响起清脆的声意，“忘了也好。”她说。

　　去你的什么近乡情怯，我才没有那种东西。展颜一笑。当下主意已定，回头，前脚刚踏出，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沅菁？”

　　没错，我就是李沅菁。

　　她把视线转回对方身上，任由前额松散的流海滑落，遮盖住眼睛。即使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名字的背后，在那笙歌散尽的地方，会有那样一个故事，有那样绵长的过往。当有流泪的冲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上扬嘴角，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眼泪生生逼回去。

　　洗砚面上含笑，没有作声，装作没看见转过头去。“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少女心中感激，有些伤口，就是需要留些时间，让自己去舔舐。

　　“切。”

　　“我又哪里做的不对？！”洗砚看着这位姑奶奶，满脸痛苦。

　　“你哪里就都没做对过……”

　　“………”

　　看着他用大大的双眼眼角含泪的望着她，拜托我的心理年龄可比你大多了啦……她看着洗砚耍宝，微微上翘的眼角和浓长纤密的睫毛充满了醒目和张扬。皎洁一如明媚的月光。

　　抬起头，看见少年眼里竟有沉淀的笑意，那么纯净像是溶入大量氧气的温暖火焰，让她在幽冥的记忆黑暗底部终于可以大口吸入清新充满生机的气息。明明在熊熊燃烧，却一点也不烫人，带着温柔暖和像灰烬般的余温。

　　她不希望他们像流星一闪而逝。
　　──这个世界的家人，这个世界的朋友。最美丽的感动，值得用一生守候。虽然这好像很白烂。又多么俗气的感觉。

　　“我真俗气。”

　　“嗯？说什么傻话？”他敲了敲李沅菁的头。“出来太久了，也是时候回去啦。”

　　“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