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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地为牢(二) 入眼,还是 ...

  •   入眼,还是那片月白色的衣袂,他眨眨眼,“内史大人。”
      来人神色冰冷的看着他却不发一言。左曦和低下头想了想说,“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也不等对方给他回应,直接将垫在地上的破草席子扯了扯,揪出一把长度都差不多的蒲草,指间几番灵巧的动作,他张开手,手心静静坐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小老鼠。
      他抬起头,微笑着示意,“要不要?不要我就给别人。”语毕,用另一只拨弄拨弄小老鼠的尾巴又将那只老鼠递了过去。
      佘玖愣了愣,却还是接过了那只生动可爱的小,草鼠?
      看着对方不自觉陷入思索的神情,左曦和心下好笑,双眼却专注至极的盯着对方的脸,不肯放过那张俊美容颜上任何一丝的表情变化。
      “草编的老鼠,当然就是草鼠了。”左曦和戏谑道。
      佘玖忽然笑了起来,明眸皓齿,笑容灿若千阳,如此好看,如此动人心魄。“这是什么草?”他随口问到。
      左曦和终于也笑了起来,他看着对方,意味深长地认真道,“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他故意的停顿,似假还真的表白更像一种有心的试探,佘玖却忽然敛了笑意后退几步,黑漆漆的眸瞳透着迷惑看向他道,“唔,曦和,你怎会这样不堪?”
      绝望的心情又一次笼罩,“不堪吗?”他笑,心下苦涩不已,站起身却发现对方依旧皱着眉看向自己,他低头忽然见身上一袭华服缓缓褪色变得脏破,惊讶之下伸手触摸,却不知什么时候手上也一片鲜红,血迹顺着指间流淌滴在地上,溅起的血珠又落在身下的草席上,染红了那蒲草。愣怔之间却又听到对方饱含伤心痛苦的质问声音在室内响起,道“左曦和,你害我如此,此恨死亦难绝!!!”似一桶冰当头淋下,无措抬头,眼前却是血迹斑斑的屠宰场,霎时,先前洒在室内的所有光线都在瞬间移动极速向后退去,寂灭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推倒的煤油灯,灯影摇曳,恍若修罗地狱的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难以数清,一个个却都睁大着或恨或惧的眼,而当年那个对他总是充满信赖,笑眼弯弯的少年此刻跪坐在院子中央是那样无助惊慌,单薄脆弱。他急切的想要上前扶起他,却被人用力推开,推开他的人身着月白色朝服,看着他的眼神犹如在看着一个陌生的路人,目光平静,无波无澜,但是他的手中却攥着一只小小的草编鼠,这样的佘玖却也依旧要推开他……无法克制的凉意从四面八方呼啸着袭来,无端地,心口疯狂涌上一阵让人窒息般的钝痛,他想要抓住对方解释些什么,却倾尽全力都无法发出声音,那人看着他说,
      “滚。”
      他顿在原地,望见自己身上诡异绽放的成片血迹触目而又惊心,惶惑的抬手拍打想要制止,却又看到一双鲜血淋漓的手,耳畔是少年佘玖崩溃绝望的哭声,又一道冷漠失望的嘶哑责问与之交叠,“左曦和,我知道是你啊!可是你为什么处处阻拦?为什么!……我情愿,再也,再也不要认识你。”那是在他为佘玖行冠礼的清晨,旭日初升对方却决然离开,“不,事实并非如此!我……”想要解释的话来不及说清楚就被迫堵在喉间,沉重的木门后是兄长痛苦的自责之声又被父亲干涩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不能更多,不需再追问究查,那个下午所发生的一切,成了他这一生的梦魇,首次明白了不得不始终清醒原来也是一种罪。……他妄图脱去自己这一身业障,却永远受困罪责的深渊,所以,无可辩,也辩不得……猝不及防的寒意浸透全身,冰凉刺骨。胸前巨大的痛楚让他有些站立不稳……“大人,水来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左曦和缓了缓后坐起身轻轻按按额角,无奈叹了口气,原来是在做梦。他起身有些僵硬地接过守牢狱的小卒拿来的一碗水,对上小卒子担忧复杂的目光后笑了笑,温和道,“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对方刹时慌乱不已,摆手摇头的说着“不会不会大人您,我,啊,那我去啦。”
      看着急忙跑走的人,左曦和露出一抹柔和的笑,眼底却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慢慢的端起那碗清水,一举一动即便是坐在牢狱之中也透着种无可比拟的骄傲,贵气天成,举世无双。水至唇边时他忽然像记起了什么,低头在狱中仅有的一张草席上揪了揪,将盛水的碗放在身前的地上,捡出几根较长的蒲草浸在了水中。
      曾几何时,岁月无忧,诸多心事只为藏住一份难以言表的喜欢,如今想来,也不过一份喜欢,只是尚且来不及陪伴就不得不退开。佘宗正一家出事不过两年,父亲便也重病不起,不论是父亲不时流露出来的悲哀之情,还是兄长一下子成熟稳重起来的模样都让他在一日日的茫然失措中也渐渐沉静起来,直到那日的零星字眼入耳,他在惊痛中唯一一次失了分寸,再不敢直视从小敬仰的父亲,再不敢,相信从小依赖的兄长,手足无措的逃离,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中找不到方向,跌跌撞撞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跑至郊外,靠着树干软倒在地的那一刻,他不能更明明白白地认识到什么叫绝望,他清楚感到无形的镣铐带着千钧之重将他钉死在那一天,无可挣脱。午后暴雨如注,他在泥泞中倚坐恍若未觉,直到雨声渐歇,天空星罗棋布……狼狈归家,恰听得全府哭嚎成片,悲恸震天。
      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茫然的看着佘玖自府内快步走出,双眼通红的将他用力搂住不停喊着曦和曦和,声音颤抖而慌乱。他在纯白铺就的天地里抬头,再看不到任何救赎。他只恨不能用尽一生的力气去抱紧这个人,那一瞬间,痛苦要将他淹没。
      夜里他笔直跪在灵柩前缓缓闭上眼,再不愿多看身旁的兄长一眼,对方似有所觉后的沉默和眼中满满的愧疚不忍都令他感到无尽疼痛,那么,那么痛,却无法发出声音。落针可闻的寂静让人难以忍受,那一晚漫长得可怕,为等一个天明,他死命支撑心力憔悴。
      之后的之后,不及他反应过来兄长也悄然离家,徒留一封三言两语的书信就走了军中,丢下所有富贵荣华,拾一套下人的粗布麻衫趁夜离开。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裹挟着说不出口的气闷与愤恨终于让他甚至承不起那年春日的初阳,连日的昏厥呕吐,每一天都混沌不堪,而佘玖整日的担忧劝慰,衣不解带的侍候却更让他难堪。
      从痛苦内疚中稍稍清醒,那些永远也不希望对方会知道的事,又令他时时刻刻都陷在不可自抑的暴躁不安中,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直到君王亲征遇刺,新帝即位,他奉旨入朝,为着某些就连自身也并不很懂的心思,镇静接受了安排。他悉心教导年幼的新帝,也全力培植自己的势力,年纪轻轻的丞相纵然有先帝御旨也不会好当,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要自己强大起来,全部的信念都是,这个人。不惜代价的,极为强硬的,一步步从忍耐开始,谋划,算计,破而后立,所有不得不忍受的闲言碎语,所有明知利用也要迎头而上的困境,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一个个都在最后为自己的故作聪明付出了代价,当他也终于以一种不可轻易撼动的姿态站稳这丞相之位,他很清楚那些在他身后的各种妒忌或恨意的目光,正如他始终冷眼看着众多人无数次的敢怒不敢言,呵,不过蝼蚁尔尔。
      承恩惑主,大逆不道……啧,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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