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曦既驾》飞光不度

6、画地为牢

　　少年交错的对话声忽而远去，诸多明新莹亮的颜色来不及完全展开就一点点褪去，在变得陈旧暗淡后复又全部消去，湮没不见。他在婆娑树影下低头思索，周身静谧而又清寂，头顶之上的夜幕星云变幻，时间点再一次掐断在了沉寂的过往里，睁开眼是一片漆黑的暗影，似乎那扇门就在身前，伸手推开就可以走到原来的地方……而那人也可以再无任何芥蒂的带着从前全然的信赖就坐在对面，抬眼可见，“左曦和，还差一步，最后一步，就可以了。”他微笑着低声呢喃，像是在自我安抚内心汹涌而至的失落遗憾。一缕带着淡淡墨香的微风自身后袭来，紫色的衣角随风轻动，左曦和侧身，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修长身影轻巧的翻墙落地，未发一言，沉默无声的下跪。
　　他笑了笑，道:“把你那里的东西，悉数都交与了黎王爷吧。”
　　跪在地上的人闻言起身，就在转过身的瞬间，又听对方满是笑意的声线诚恳说到，“沐风，此事一了，过往种种皆不再作数，不要再来了。”他在稍作停顿后，再次安静地隐入漆黑夜色，身形一跃消失在外墙，动作利落而又轻盈，同来时一般的无声无息……
　　一张藏匿极深的大网按照早有的谋算计划缓缓被收紧，各处或是店铺掌柜，或是青楼老鸨，或是酒坊小二的人，形容普通，混迹人群，却在无从发觉的某刻陆续交织。深夜，一只颈上蓝羽，全身羽毛似有莹光流转的漂亮鸽子盘旋着飞进一座装修华丽的府内，一人衣襟散乱，长发泼墨般随意散开着，闭着眼似睡非睡地倚靠在床头，就算只是穿着白色的里衣也透出一股子不羁的感觉。扑棱之声才起他便含笑睁了眼，伸出手来，那只鸽子顺门顺路的自打开的窗子飞入，轻缓落在他的手间，“唔，我们的丞相大人就要乖乖做一只笼中鸟了。”他偏头望向窗外的景色，初春时分拔节的新竹格外好看，此刻自然是什么也看不清的，他却并未收回目光，长久的望着那里，眸色渐沉。片刻后，他故意动了动食指，站立在上面的鸽子却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依旧淡定的抓着他的手指稳稳站立，颇有些高傲的扭头啄了啄他的指尖，“……呵，才一次就吓不到你了？”他颔首看着手中的小家伙，勾了勾嘴角。
　　一场早朝风云迭起，内史大人的厉辞弹劾接着堂下又几位高官的咄咄相逼，其他或默许或推动的态度在悄无声息中表现了积蓄已久的仇视和妒恨，处处受抵的少年君王高高在上，挺直着脊背，望着下方众臣的目光一寸寸变冷，在愈来愈高的讨伐声浪中他冷笑一声，“皇叔？”他将目光最终投向离他最近的一人，那人玄服高冠，脸上表情淡然，自始至终未置一词，但是他已经不能更清楚，这一切，都是他的有意放纵，或者说，是推动。……蚍蜉岂能撼大树？可只有当它后面的助力可以的时候，它也就可以了。
　　是君王，却也还稚嫩，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太多情绪，晦涩难懂，只是，这次他不能站在他的一侧。周景辰举步走出，所有人都看向殿中此刻有着最后发言权的人，所有一切，顺理成章的进行着，辩无可辩的摊放着，周景辰眼带笑意的看一眼站在他左边的治粟内史，对方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如此，他转过头直视着那个坐在高位上的小少年，“种种罪行，悉已调查检明，全部属实。丞相，有伤其位。”声音带着同眼中笑意全然不符的严肃决绝，封死不多的希冀，下了最后一道通令。
　　春雷乍起，平白惊乱林间群鸟，一人笔直伫立林中，湖蓝色的衣袍上一点一点地，氤氲出一朵朵小花，逐渐的，又被倾落的雨滴在迅速变大的势头中成片晕染，鸟儿爱惜羽毛，早就在落雨前夕躲起来了，雨势密集起来，似有倾盆之势，鸟类扑棱拍翅的清响不期而至，斜上方一道蓝光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来，依稀间只可见得顶上唯王才有的冠羽几番抖动，李明令在同一时间不慌不忙的伸手将其揽入怀中用袖子遮住，无奈侧身，果不其然一人正从不远处信步走来，一袭玄色亲王服华贵不可言，泼墨长发为雨水打湿，两边几小缕乌发却随着凉风肆意拂过肩侧，眉梢斜挑，带着揶揄笑意的桃花眼闪着晶亮的光，走近后可以窥见那双眸子中轻轻流转的冰蓝色，妖邪惑人。
　　“回去好不好，我的小小要生病了。”来人裹挟着潮湿的雨汽，衣襟上还落着竹叶清香，将他拢入怀中，双臂轻轻收紧，在他耳边说着毫无逻辑的话。
　　“我今日借病不去上朝，若是如此就感染了风寒，倒也趁机落在了实处。”他似无所动的开口，手下却更加小心的护住了那只鸽子，春雨寒凉刺骨，独腹前一团温热，感觉奇异又莫名珍贵。
　　“唔，那我们一起多留一会儿吧。”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后，李明令向后躲了躲，下一瞬就被更紧的箍在对方不容反抗的怀中。
　　周景辰颔首看了眼对方白皙滑腻的后颈，以及，染上薄红的耳梢，原不太显然的妖异瞳色冰蓝渐甚，冰凉的指尖小动作地扯了扯对方的衣领，触及温暖的肌肤，李明令蹙眉抬眸，对上一双闪着担忧神色的蓝瞳。心下划过一阵暖意，李明令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衣襟处，叹了口气，“就那样了，是吗？”
　　“是。”周景辰抬起一只手捏住袖口，将宽大的衣袖遮在对方头顶，无视自己身后湿透的衣袍。只一双亮晶晶的眼专注的看着对方，似天地仅此一人，有细小的雨珠接二连三地自他长而卷翘的眼睫毛上轻颤，然后滚落，最后顺着那张俊美的脸走线滴在脖颈又一路滑入衣领。
　　李明令抬起一只手也按了按对方的衣领，又借着对方的怀抱极快地拉开自己的衣襟将手中的小家伙直接放在衣服里，“希望它不要乱动。”隔着一层里衣传来的奇怪感觉让他有些怕痒的曲了曲身，小声地念叨。
　　周景辰眯了眯眼，带着莫名情绪的冰蓝色眼睛凉凉地看了眼李明令鼓起的前襟，随意道，“乱动就丢出去好了。”李明令扑哧笑出声，抬头看着对方，“先前不还担心你的小小会生病么？”
　　“……”周景辰挑眉，一脸不爽地抿嘴，他知道李明令心思细腻，看的总比旁人多，想的也比旁人多些，今日之事他心中难免沉郁，又定然不肯多言，带这只鸟类来完全是因为李明令与小家伙更亲近，可以让他放松一些，自己，才能更靠近他。哼，可他没想到让这鸟类占了那么大的便宜。他能直接告诉对方其实他的小小真的可以不用理睬哪怕一点点而他本人才是重点吗？……不太敢。
　　入眼，还是那片月白色的衣袂，他眨眨眼，“内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