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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衔着玫瑰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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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不争气地伤感起来,难过得厉害,虽然我的怀里已经搂着一个孩子,然而做父亲的还是软弱得不得了,因为我只顾得捡一枝玫瑰,差点把她弄丢了。
而在此之前,一个孩子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手上。
承认吧,这叫做本性的东西,这家伙可坏透了。
朋友,请允许我这不想改掉的坏习惯,因为如果再不这么叫的话,就他妈真变成自言自语了,而我特恨这个。
那么,开始吧。
这艘名为客轮的航船实际是按照货轮的吞货量载客,甚至还伴有偷渡的嫌疑。他好不容易才撇开一个紧跟着他的人,站到了人群里。冰冷的甲板仿佛结了霜,上面站满了寻欢作乐的人,蒙着隆冬咸湿的海风,不厌其烦地一杯又一杯。
航船还未起航时他们就已经喝得烂醉,开始对着虚空发出盛情的邀请,为头顶咫尺之间月亮的冷漠而心碎不已,低头把酒杯摔得烂碎。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你甚至不得不踮起脚。
酒水洒落一地,映现的月光一如往日清亮。
多年前,一个姑娘在微蒙的黎明向他伸出一只手,沾染了指香的玫瑰如梦一般让人难以忘怀,风雨交加的夜晚,绕指香。
竟成了往事。
他小心地穿过摇晃着的人群,有些还没站稳脚步踉跄地扑倒在甲板上,一个中年醉汉伸出双手锁住了他的一只脚腕,杯中的残酒溅湿了裤脚,他全身微微一震,身体瞬间僵硬得可怕,呼吸也跟着变得不稳定。剧烈的暴怒霎时被精准至极的理智控制,下一秒他弯下身,狠狠掰开了醉汉的手指。
“嗨,”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一抹雪茄味的清香似乎让夜变得更深了。
船身左右摇摆,一些人被撇到船的两侧,他却稳稳地走到一边,脚下的深筒靴对什么都照收无误,对他来说踩在甲板上和人脸上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个对什么都照收无误的人,太容易看出来了。
“先生,你是否介意我帮帮你。”他彬彬有礼地请求道。一边说话一边动作优雅地抬起脚,那双牛仔深筒靴准确地落在醉酒男人的手腕上。醉汉男人痛得一咧嘴,这个难题就被解决了。
“先生,”他抬起头,声音诚恳而优雅,抑扬顿挫地继续补充,“我知道你的回答是什么,所以为了尽量留住珍贵的时间,何不尽快解决那玩意儿,不是吗?”他确认道,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左手食指的指甲。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理收住了手,新的脉搏的频率图已经被精心处理,形如律动的音频,收录在无形的数据库里,并且仍在不断扩充。
虽然他取得了医学博士的学位,更是对人体运作的机理了如指掌,但在心跳这一点上仍旧耿耿于怀,摆脱不了疑神疑鬼的毛病,因为死亡的征兆往往以静止呈现,某种程度上,一个最优秀的医生只信任死亡。
重新站起身来,他顿了顿,才微笑着说:“那么,手里只有雪茄的你,还想卖些什么给我呢?”
那人也来了兴致,他收起僵硬的手势,视线总算从涂染精致的指甲上离开,玫瑰般深红的色彩在美丽的月光下让人凭空生出一股怜惜,一股干呕的怜惜。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纯木兜售盒,动作迟缓而富有仪式感,仿佛里面卧着一个脆弱的生命,容不得任何形式的粗鲁来打扰它的清净。这个动作优雅的雪茄兜售者刚在他面前坐下来,又开始盯着自己的手指。
“所有,先生。”他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儿也不脸红。
我靠着船舷,僵硬地咧嘴,“去你的所有,给我滚蛋。”他也对我笑笑,这个可怜的孩子!
“年轻人收起迷离的目光,忽然换了一副腔调。一副属于他自己的孤寂的嗓音,没有了刻意的模仿。这样也好,在坐等故人“探望”之前,也许这是他遇见的唯一一个性情中人了。当然,前提是他不甘愿做个奴隶,随便什么样的奴隶。烟雾的奴隶也好。
年轻人神色呆滞,他的目光飘落在遥远的海面上,几丝停顿在烟盒里窝成一团,散落的一丝不甘寂寞,在其中仔细地捡寻,这一过程细致而悠长,像极了那些蓝血贵族优雅的做派。
“来这里可不太好。”年轻人痴痴地吐字,递给他一支雪茄。他望望黑色沉默的大海,漫不经心。他在等着我接口,说出合乎他胃口也适合我的废话。我就知道。
“是啊,还有得选最是无益。”我不打算掩饰对荒唐命运的苦涩。
“先生,你打算就此离开?虽然这算得上是个十足的鬼地方,可至少还有月亮。你知道,为了逃亡,竟然撇下那个……从这一点看,也不算很有能耐。你知道,独立这个词,光听起来就像是往心脏上抹蜜,更何况是打算离开,哦,那一定是个美梦。”
他干脆把烟盒里的烟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几根烟卷滑到了船身一侧,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等到烟卷停止滚动,就挺直脊背小跑过去捡起来,然后把身子弯成弓形,头也一直低着,专注而忧郁,仿佛那是个不重要的玩意,一个配件,忘了把它抬起来。
周理盯看了许久,终于觉察出其中的异样来。
他不知道怎么注视一个人,他垂下目光时视觉记忆仿佛还停留在虚空里的一个点上,瞳孔时而大开时而收缩,良久才回如当初,抬起头盯着天空的一角。眼神迷离或空远,透出一股莫名的灿烂,仿佛看见未知的某人和云端之上的神明对视,自己恰巧看见,对这种偶遇惊慌不已。
那是毒品……
果然,他开始站不稳。
“当然,托您的福,我会一直甜下去。不过,难道你会不明白一个道理,这件事情你想了这么久,还是借由别人才说得出口。可不是吗,我是指独立,显而易见,你才是最需要它的人。”
他趴在地上,像一滩烂得不能再烂的泥,也像烂成一团烂泥的梦想。
这个年轻人的无可救药让他心动,因为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他曾经历却不得善终。他想过去拉他一把那人却又开了口。
“等等……”他爬起来,这回脚下就像生出了磁铁牢牢地吸住甲板。
“你是要把它当成脸了么?”他艰难地动动手指,似乎很痛苦。
“你们中国人的戏曲很擅长变脸,可这幅不开窍的面具很难变脸。”年轻人双肘撑地爬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神色好奇,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挑开连衫帽,然后一把拽开,忽然朝里瞅了一眼。如果他的动作稍微放尊重些,我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绅士风度。
我将他推远些,年轻人重重地摔在甲板上,一只手摁在玻璃碎片上,血就流出来。但他不以为意,照旧开始欣赏自己的指甲。
“年轻人!请注意您意见年提出的方式,我想如果我愿意听,我不会慷慨到除了语言之外的一切都接受!”我承认今晚我太容易动怒,如果现在进手术室,在最娴熟的地方我会杀了一个人,无论那个手术是否只是切掉半块指甲的程度。
然而他只是笑笑,目光深处不为所动。他还太年轻,不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一双爱装腔作势却不轻易流露出任何感情的黑眼睛。这让人既轻蔑又吃惊。
“重新站起来很容易,学会尊重别人却很难。”
“可我是个诚实人,不喜欢说谎。没人告诉你吗?一定没有,总是这样,他们只对你说最贵的部分,然而那最珍贵的部分事实只是无法被证实的垃圾而已。”说完他又要摔在地板上。
这时当,“货轮”已经行驶得很稳了,然而眼前这个可怜人却像一粒干瘪的豆子在甲板上滚来滚去,一来一去,硌得人眼球疼。
每次他一站稳又立刻头脚失重般摔倒在甲板上。
这人熟悉得就连最为陌生的部分也分毫不差,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那个人,因为他一直想说谎却怎么都学不会。而那个毒蚯蚓却往往无师自通。
“那很感谢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我现在不是在逃亡就可以也绝对能解救这个年轻的孩子,不仅可以把他带走,还可以把他的烟瘾和毒瘾一并掐掉,只消花一丁点力气就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如果不是在逃亡,他也不会遇见这些人,难道不是吗?我们用一整个心狭隘地注视着身边的一个点,就是这样还仍然坚信自己掉进了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的极渊。
难道这不算是奇耻大辱的一种形式么?
只是在逃亡,不可以是一场惊险的旅程吗?
“这样吧,先生,买一支雪茄试试看,你只消在手里掂量那么一两下,天晓得你就会爱得稀里糊涂,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手了。”他朝我扔过来一枚,然后自己吹亮一支拈在手上。
红色的火光跳荡,照亮他半侧惨白的脸。透过烟丝圈出的亮堂空间,周理终于看清了那只掩映在夜空巨大黑幕上的眼睛,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后面还有一个人,是故人也是敌人。
或者说:斯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