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番外：中秋 ...
-
恶人谷的风景其实并不好看，太过枯黄的景物终究不是唐谦的喜好。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掩映在清翠碧海间的唐家堡，尤其是幽冥渊中，冰霜覆盖的湖边自己搭建的那栋竹楼。偶尔撑一叶小舟从天坑漂到幽冥渊，兴致上来了就摘一叶冰白的莲，偶尔取片竹叶吹上几声那样无所事事的悠闲日子才是唐谦的最爱。
所以当谷中众人正兴高采烈的准备着中秋时需要的供果，原本英姿飒爽的女侠们用她们那往日挥舞着各式兵器的纤纤玉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上了面对浩气盟那些耗子才有的气势，气势汹汹的捣鼓着面前的面团的时候，唐谦可谓是非常没有同伴爱的找了个山头，席地躺下，准备趁着还称得上秋高气爽的日子没有滑走，小憩一番。
哦，烹饪什么的技能，唐谦自然是在唐家堡的日子里，跟着他的师兄唐玦点到了满级。可惜和师兄确实对厨艺感兴趣不同，唐谦把烹饪点到满不过是为了能在隐元会的评定下，刷下江湖资历，拿上几个“厨神”之类的称号。若是真要有人找上他想让他帮忙，他绝对立马展开机关翼，一个大轻功能飞多高有多高——唐门弟子的轻功论高不论远，起跳便是40尺往上走，还真没人追的上他。久而久之，倒没人记得唐少爷他其实厨艺并不算差的事实了。
按唐少爷的说辞，做饭这种劳累的事，既然有感兴趣去做的人，他就没必要凑上去凑热闹了。
所以往常和唐谦一起巡山劫镖的那几个，都挺有默契的没硬拉着唐谦让他中秋这天一定要怎么怎么样。毕竟唐谦在隐元会评定下，其实还有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称号——“假面”。
只有在浩气盟和恶人谷这两大对立阵营中，阵营声望同样达到过最高级，拿到过“武林天骄”和“极道魔尊”两个称号的，隐元会才会给以“假面”称号。从这一点上来说，唐谦在谷中其实混的并不太好。
即便是与他目前混的最熟的五毒弟子蓝罔，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唐谦亲近不起来。
“若是有天，我被唐谦从背后送上一发追命箭……要我说我是相信的。”
蓝罔说这话的时候，正抱着他的药臼捣着药粉，头都没抬，身边的灵蛇相互缠绕着伏在紫衣男子身边，猩红的蛇信子都顺眼了不少。阳光斜照，倒值得上一句“天气正好”，明明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悠然，蓝罔那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评价却让人生生打了个寒噤。
加入恶人谷要么是为世人不容的恶人，要么是走投无路天地不应只好求自己的人，当然其他的各种人也多少有上一些。可像唐谦这样，明明在浩气盟混的风生水起，据说是他们那个浩气主力帮会下一任帮主，一看就知前途一片光明的人，突然放弃了曾经的一切入了恶人谷，原因却是闭口不提的却更为少见。以往有这样的人转投恶人谷，八成是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想反抗，所以对浩气盟的情报多少都会透露。可唐谦的转投却极为的没有诚意，浩气情报从未透露半分，每次阵营据点战倒是积极，但也仅此而已。
再者，他在浩气盟的日子，与恶人谷不少人都有打过照面，还有不少人其实是据点战乃至黑戈壁被唐谦阴过，龙门被唐谦带队截过镖，仇当时便结下了，加了他仇杀的更不在少数。就这样不利的环境下，唐谦却一直无事的挨过了刚入谷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连浩气盟唐谦曾经的队友，结队来找他麻烦的次数都少了不少。
看起来生活已经迈上正轨，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
红日西沉，在山坡上躺了半天的唐谦，连惯例要去做的运送镖车之类的日常任务都懒得接取，起身坐直后就可以看见一轮圆月浅浅淡淡的虚影正悬在半空中。
若是在嘉陵江畔，伴着江边的碧海竹林，饮着在唐家集买的酿酒，唐谦倒是能有那个兴致，就着月色对着远方的波光粼粼吟上一句张若虚的“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悲个秋什么的。可惜他现在身处干燥的荒野，连水都难得一见，更别提曾经习以为常的江天一色的风景。
知晓现在若是敢回唐家堡，结局多半是被唐怀信他老人家打出去，而且，在他转投恶人谷时，也已经把“天罗”的称号交了出去，唐家堡是回不成了。而浩气盟——当然去不了。要是他敢出现在武王城，都不用是落雁峰，绝对是分分钟被往日同伴一通乱揍的结局。所以，这次倒成了唐谦已经很久不曾一个人过的中秋了。
其实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既不需要准备宴席，也不需要人情往来。只需备上几柱香，租上一辆马车去往枫华谷，找个山头，摆好祭品，朝着当初发生过那场惨烈战斗的地方拜上一拜便算是过完了中秋。没什么更多的事情的话，半日便可回去，要是赶上阵营攻防开始，还可以混在人群中随着队伍打打浩气，混个参与作战的积分得点威望之类……
反正他也没什么亲人，中秋这种团圆的日子他是真没什么参与感，与其强行参与惹人不快，倒不如换点实在的威望积分之类，起码还能有点成就感。
所以当唐谦看到一个前额扣着金属饰物，身着暗蓝色劲装的唐门弟子，那位同在御堂的师兄，唐无相，出现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他的时候，唐谦心里其实是十分拒绝的。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正准备找个地方伤会儿春悲个秋培养一下伤感气氛，结果被人强行打断了难得营造出来的文艺气氛，一口老血梗在喉头，不吐不快一般。
简直尴尬。
可惜这位仁兄一点都没有打扰到别人的自觉，弓着那条被儒风金属护腿衬托的非常修长的腿，躲过日头，靠坐在一边的树荫底下，偏着头看着唐谦布置好供位，摆好祭品，都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只是看着唐谦动作。
直到唐谦把地上收拾干净，唐无相才开了口，语气与往常没有什么差别，依然是唐谦熟悉的轻佻。
“你的良心倒还没被狗吃完。”
——倒还记得来拜一拜父母埋骨地。
青年半眯着自己狭长的凤眸，眼里波澜不惊，除了言语中的不屑，完全察觉不出其他的情绪波动。
唐谦站起时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因为先前因为跪拜而沾染上尘土的长袖，却没管同样沾上了泥土的膝部，然后将先前为了方便行动取下的金属指爪重新戴回手上，语气淡然：“在下良心即便是被狗吃完了，与阁下何关呢？”
唐谦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看向原先的同门，自然也让唐无相没法注意到，往日里唐谦那双向来眼角微微泛着红润，似醉非醉的迷离桃花眼早已干涸，毫无在浩气的日子里所有人都熟悉的水润，显得异常呆滞空洞。
所以接下来被曾经的师兄用子母链摞倒，掀翻在地，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了。
唐无相一手收拢了手上的锁链，半跪下来，一手扣着唐谦脖颈，将唐谦压制在身下，语气中的愤怒终于懒得掩饰：“唐无谦，你到底想如何？”他说着收拢了扣着唐谦脖颈的手，锐利的金属指爪带来的冰冷触感让唐谦不适的微皱了下眉，却又很快的舒展开来。淡的如同没有血色的薄唇扬起了无辜的笑容，看着面前容貌艳丽但气势已经有些阴沉的男子，唐谦重复了一遍唐无相的问话。
“我到底想怎么样？”
说话间，唐谦没有试着挣脱唐无相的压制，只是越发笑得温和。
“我啊，真的恨透了这个冰冷的家族，”
墨发青年说着抬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了唐无相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然后一把推开压制在自己身上的唐无相，没有理会他隐隐透着怒色的面容，青年慢悠悠的解开身上的金属绳索，认真叠好放在曾经的师兄身边，然后才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所以，当我发现我的做法可以让唐门身败名裂的时候——”
唐谦取下扣在脑后的金属饰物，将头发理顺，然后站起身，细致的将眼前可见的凌乱整理好。
“你觉得我不会这么做吗。”
吹了声口哨，唐谦召出一匹雪白的浮云，翻身上马，转身离去。
“唐无相，你既然重新接过了天罗的称号，还是不要抱太多天真的妄想为妙。”
多亏唐无相修习的是毒性内功天罗诡道，冲开了唐谦利用燃香布下的禁制并不算困难，可冲禁的时间足够唐谦跑远。对将唐谦重新抓一遍没抱什么希望，唐无相只是收回了地上的飞索，脸色越发难看。
唐谦入恶人谷的事，外人怎么猜都猜不出个所以然，却是因为让唐谦转投恶人，和浩气其实没什么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唐谦将精良武器贩卖给狼牙，暴露后被带回唐家堡——这其实并没有严重到什么非死不可的程度，毕竟商人图利什么大家都清楚，唐谦这不过是赚点外快什么，顶多带回去关几月就出来了。可唐谦途中却打伤了随行弟子。于是，本来并不算严重的事件瞬间上升至“叛变”的程度，而唐门门主唐傲天随即便出动了斩逆堂弟子，捉拿唐谦。
这才是唐谦去了恶人谷的原因——为了躲避斩逆堂的捉拿……或者追杀。
“冰冷的家族”？
“让唐门身败名裂”？
即便是发疯，也到此为止了，师弟。
唐无相微微眯起了狭长的凤眼，敛去了眼中的寒冷。
*
直到确定距离离得足够远，唐谦这才勒紧缰绳，拉住奔驰的骏马，手下意识的抓紧了衣料，毫无形象的剧烈咳嗽着，仿佛在刚才剧烈的移动中被憋的够呛。
还不够……还不够。
他还得继续疯下去，他必须要继续叛逃，他必定是个叛徒。
堪堪止住咳嗽，将眼角被呛出的水花弹走，没几秒唐谦便恢复了往常的淡然，连干涸的眼角都被水花润湿，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丝毫差别。
——反正阴曹地府里的刀山火海油锅他是肯定要受的，倒不如借此除掉几个毒瘤。
黑色劲装的青年抬头，看了眼天空中悬挂的那片冰轮，然后回头凝望了眼漫天红枫的山谷，最后，取出鬼纹勾勒的独当一面戴在脸上，遮去了绝对称得上一句温如暖玉之类赞美的眉眼，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中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