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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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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随刘彻来到熊房。
熊房里养着一只正当壮年的大黑熊,它的用途就是时不时放出来和刘彻搏斗。外面风传的刘彻可徒手与熊搏斗所言非虚,不过我猜想那只熊既然是刘彻经常在喂养的应该也是认得主人的,不至于真下狠手和主人搏斗吧……熊房的隔壁是豹房,一只豹子森冷地盘踞在笼子里注视着我这个陌生的来客,这架势和它主人简直如出一辙!
就我这胆小如鼠的性子,生怕那铁笼不够牢固,那些野兽跑出来。这宫里还藏了个动物园,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连门票都不用。我跟在刘彻身后时不时瞟一瞟那只大笨熊,它要是站起来,爪子能把我撕成碎片……
“啊……”
我左顾右盼,全然没注意到我走得越来越靠近刘彻,一头撞在他背上。
他淡淡地解下自己的佩剑,扔给我,讥笑道:“就这点胆子还敢诓骗匈奴人。”
我抱紧了剑寻找到一丝安全感,辩驳道:“人有弱点可击破,野兽的弱点我可不知道,一无所知才会心生惧怕。”
刘彻在笼子外瞧着里面的熊,“你说你,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内了,偏偏朕总是算漏了你。你怎么就这么不安分呢?”
我撇撇嘴,“他们就是贪得无厌,对付小人就要用小聪明,这些话自然不能由你来讲,我说没事啊,最多只会被说是无知妇人。就算他们知道了我在撒谎,我最多也就惹个疯癫的骂名,况且,我又不是真皇后。”
“那朕可还要感谢你了。”他带着我走进熊房边上休憩的偏殿,里面烧着炭,桌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
我大气地一挥手,“不用谢不用谢,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别忘记臣就行。”我顺手剥了盘子里的葡萄往嘴里塞。
刘彻也和我一样,盘腿剥着葡萄,宛如普通百姓般随和,“不过你那一番话连朕都不是太懂,你能唬住迈尔汉也不稀奇。”
“陛下,你有发现吗,他身边的臧吉看着不像一个低微的随从,他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他面不改色,语气淡然,“看到了。朕能想得到的法子军臣单于未必想不到,前往大汉的使节团里放几个有实权的贵族或将领,也算正常。”
“那是不是要暗杀他?”我神秘兮兮地把手比在脖子上,还配上了“咔”的音效。
刘彻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忍不住在我头上拍了一下,好笑道:“你整天在想什么?使节团里的人是能随便杀的吗?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比朕还残忍。”
看来是我悬疑小说看多了,并没有出现会令我血脉喷张的剧情呢……
“那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朕已经准备和匈奴一战,现在还没有十分的胜算。你在甘泉宫的一番虚张声势,让他们探不清虚实也好,匈奴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陛下高明。”我适时地拍起了马屁,这还是跟电视剧里学的,一般两人相商机密大事,不都是有一个马屁精吹捧对方的嘛。
刘彻英气的眉眼因为笑意而飞扬飒爽,“这么会说话,这盘葡萄就赏你了,务必吃完。”
他心情不错,铺开了纸开始描绘笼中熊的形态。我不明所以地看向面前的盘子,一颗颗晶莹饱满的紫色团珠充盈了嵌着红宝石的银盘。原来刚才对话间,他竟悄无声息地剥了一盘的葡萄。我谢恩,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不会的不会的,我心中喃喃着,使劲甩头将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甩掉。
匈奴人悻悻地回去了自己的故土。
若是放在以前,大汉未必有这么强的底气。匈奴于大汉就好比一个在时不时在家门口打劫勒索的小混混,为免变本加厉,请进家门来谈判好茶好饭地伺候着也是应当。所以以前,对于匈奴人提出的无理要求文景年间多是会答应,到了武帝时期,也有过和亲。但如今不一样了,刘彻正在着手和匈奴大战一场彻底赶走这个北方的苍蝇,自然说话也更有底气。虚张声势确实是缓兵之计,但匈奴毕竟是个强劲的对手,大汉虽然到目前为止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财富物资,但论兵马和作战,还是矮人一截。
迈尔汉虽傻,匈奴单于却不傻。刘彻在掂量了全国的兵力后,还是在和亲与不和亲之间摇摆。军臣单于指名要平阳公主,但她是刘彻同胞姐姐感情深厚,且太后决然不会同意。朝会日日都在议这件事,我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朝堂之上的紧迫感。
大行令王恢是拒绝和亲的主张派,他的理念一向与刘彻同步,所以众人也不意外。他的意思是匈奴人就是条喂不饱的狼,屡次毁约和亲也是无济于事,不如一战倒还可扳回一局,教训下他们。但大多数人站以韩安国为代表的主和派,匈奴兵强马壮,贸然开战只会得不偿失。
刘彻采纳了韩安国的建议。
我有些意外,又从心里佩服刘彻的明智。这天下没有一人比他更恨匈奴人。但他没有十分的胜算,不会拿将士的性命去给敌人做堡垒。所以,他选择忍让,选择妥协,选择在主战派失望的眼神中默然压下心中的怒气,继续韬光养晦。
于是,只能在官家女子中找与平阳相貌身形最相近的女子,进宫学习礼仪,练得和平阳一般无二时再送到匈奴去。而众女子中,与平阳最像的首先从有血缘关系的女子里挑。
刘陵,这个在我生活中消失了许久的名字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什么!”
“千真万确,翁主都已经在房里连续三天都没出来了。”
刘彻好狠的心,能把一个倾心于他的女子推出去,何况,那头还是蛮荒的匈奴……
“那……那她答应了?”
春铃摇摇头,“未曾,圣旨是下了,但是翁主这几日闭门不出,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一个名满京城的才女,一个淮南王的掌上明珠,一个自幼就与刘彻青梅竹马的人,她的眼界有多高!她怎么可能愿意乖乖地从命!她所学的琴棋书画诗三百,在那个遍地牛羊苦寒极北的地带,一点都得不到施展。她给自己的定位就算不是刘彻的皇后也该是宠妃,而不是代替平阳公主去和亲!
哀莫大于心死。
是夜。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冰凉的雨丝透过窗棂飘进来,像断弦的泪打在脸上。窗户的凹槽里积了一洼水,雨点落在上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这雨不知要下到何时。
“哎呀,这窗怎么没关,外面雨都飘进来了!”春铃焦急地拉起窗户,用毛巾给我把衣服擦开。
与此同时,我心里想着一些甚是复杂的事,脑子一团糟。一抹明艳的橘红色身影在我眼前出现,然后我就听到春铃的惊呼。
“翁主,这是我们大人的房间,您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进来了呢?”
我有些迟缓地抬头。
我有很久没有见她了,她深居简出,我也不喜与人交往,我们的身份都是不上不下的尴尬。这几年,她消瘦了许多,看来未央宫的水土也没把她养好。人果然有颗七窍玲珑心每日都似身负重任般地活着,是很累的。她还是喜欢穿明亮颜色的衣服,只不过,这一身织锦也遮不住她面容的憔悴。要不是她眼中尚存骄矜傲气,我几乎都要以为她已经绝食三日。
“让你的人都出去。”
我做回顾清吟后,可谓与她第一次打交道,她一开口便是一副指挥官的模样,我心中的厌恶像从土里钻出来的野草,迅速蔓延开。
“大人……”春铃有些担忧地看向我。
我直了直身子,挺起腰,冲刘陵清淡地一笑,对着春铃她们挥挥手。
我也想听听看,她要对我说什么。
“翁主深夜造访,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我语气不咸不淡地,没有一丝起伏。
“寒舍?”她大吃一惊,自嘲地笑了起来,“你竟然说你这里是寒舍。呵呵,你要什么他都能送到你面前,他除了皇后之位不能给你,还有什么是你要不起的?”
我垂着眼睑,“民女贪恋的不过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这些对于陛下都是身外之物,我稀罕,陛下却不稀罕。皇后之位,民女不稀罕,也不会问陛下要。旁人若是想要,陛下不愿意给,自然就会觉得陛下偏爱我。又不是斗地主,什么要得起要不起的。”
她扬着倨傲的下巴,在我的屋里边转边打量,她在我的书架前停下,“翠螭纹明穗如意。全天下只两柄,一柄在太后的藏珑阁里,另外一柄,呵,竟然被你随意摆放在书架上!只因你说你觉得黄金俗气,不及玉的温润清莹,他连眼睛都不眨就赏赐给了你。”
刘陵指尖划过那柄如意,恨意直达眼底。
“哼,前秦宫里的孔雀香。秦宣太后最爱的丝面扇,日光下可反射出绿色与蓝色交织的光亮,扇面有奇香。本是秦宣太后指名随葬的物件,却让前朝宫人顺手牵羊偷了出来,几经辗转到了高皇帝手中,赐给了戚夫人。这扇子百年而不坏,却在你妆台上搁置蒙上了灰!”
我语气平淡如水,“多谢翁主告诉我这些宝贝的来历。不过,翁主来不单单只是来惋惜我暴殄天物的吧?”
她未施粉黛,气色不佳,然而底子仍在,加上一股目中无人的傲气,像一只雏凤。我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女子会如何向命运妥协。
“陛下叫我去和亲。呵呵,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我很好奇,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药,一个宫外带来的来历不明的女子,就算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你拒绝为妃他还是什么都由着你。陛下是什么人我最了解了,他是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超过三分钟热度的。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在昭阳殿,他连视若无睹。你并非妃嫔,我连和你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你告诉我,不,你教教我,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巫术?好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我什么办法也没用,这些话你该问陛下去。”
她凄楚一笑,像风中欲摧的白莲,“他以前对我很好的……就算他对我没有心动也就罢了,他怎么可以让我嫁去匈奴!他……当真这么绝情!”
她让人喜欢不起来,却也是个可怜女子,我只能唏嘘。
“陛下已经知道淮南王私通田蚡,有谋反之心,怎会接纳你?”同身为女子,我不忍心看她一直蒙在鼓里还做了政治的牺牲品,终是说出了这两年前的秘密。
“你说的可是真的?”她恍然若失,险些站不稳,“不可能,我做得滴水不漏……”
“翁主是聪明,可是陛下又岂是好糊弄的?翁主觉得,以淮南王一己之力对抗朝廷,谁胜谁负?田蚡乃见风使舵之小人,到时候果真会站在你父亲这一边吗?太后是他的亲姐姐,陛下是他的亲外甥,他做的是两手准备,随时可以全身而退,但是翁主呢?若是嫁去匈奴尚可留住性命,陛下或许还会因你功劳一件免去淮南王死罪。继续待在长安,于你是大大的不利,翁主自己掂量吧。”
她眼神空洞,神情木然,扶着书架的玉指不自觉地用力,一身的锦绣华服仿佛霎时间失去了颜色。
“翁主既然来找我了,我不妨跟你说实话。匈奴,陛下是一定要攻克的,你若是在单于帐内能站稳脚跟,将来或还可控制一方势力,让匈奴成为依附大汉的属国。”
“陛下城府深不可测,猜忌心远比你想象得要重,他存心要灭我淮南国,就算我再匈奴站稳了,也会除掉我,断了我一族东山再起的念头。”
我默然不作声,盯着自己身上洁白的宽袖单衣,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她徐徐转过身,似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目光炯炯,素净的脸上添了几分精神,“我,是决然不会远嫁匈奴的!”
我见她心中好像有了应对之策,一脸胸有成竹,我却从她眼神中读出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她不会是要做什么傻事吧?
“顾清吟,我会赢你的。我是刘陵,绝不屈服!”
她说完,体态优雅地离开了,宛若一只高傲的黑天鹅。
我冷笑,我有什么好赢的?我明年就能出宫了,她就算要证明自己比我强,也没有意义。
不过,她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