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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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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自开国以来,到如今已有六十余年,国家渐入佳境,开始成长为一个国力强盛民生和谐的强国。汉初的那一套黄老道家到了武帝这一朝明显已露出弊端不再适用。刘彻着手于普及儒家思想,因此泰山的祭天仪式也染上了浓重的儒学、阴阳五行、燕齐方术、秦礼的色彩。所谓祭天,顾名思义就是祭拜天地神祗,祈祷国运昌盛,顺带着也包含了阅兵仪式和集体狩猎。刘彻刚即位没几年,所以对这种宣扬国威的事情看得非常重,前一次祭天据说场面就空前隆重。我顿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压力袭来,古人的那套礼法我一窍不通,幸好皇后之尊是不怎么需要跪拜行礼的,除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那的晨昏定省,我都还没和刘彻正面相迎,一来就是这盛大的祭天仪式,一不小心就容易露出马脚。
我动着那点小心思,趁着去太后那唠嗑儿想套些话讨点经验,毕竟她也参与过前朝的祭天,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午后,发现完全就是徒劳。
说来这对母子也是奇葩,明显太后婆婆对她的儿子心思是一点也摸不着,文景时期的祭天那是中规中矩的仪式,到了刘彻手里,很多地方做了改革突破,而且反响一直很好。说到这,太后略带无奈地摆弄起腕上的东珠。
“皇帝这次的预算哀家也不是很清楚,大致是一年比一年隆重的。”
他做事哪次不隆重了,典型的狮子座,什么事都要昭告天下死要面子。想到这些让人头疼的东西我就一肚子气,但面上只得挂着贤媳的招牌笑容,举止得体地告别太后。
礼仪方面我想刘彻对皇后的要求也不会有改动,就是这预算,是要经过皇后之手的,现在国库里有多少银子我是清楚的,按照我匮乏的历史知识来看,汉朝与匈奴即将开战,这一点刘彻不知道但我是知道的,很快就要涌现一批能臣武将,但他又要声势浩大地祭天。
这国库里断不能大出血本!
这个刘彻,还真是不知油盐贵,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外花怪不得到了晚年国家的经济都苟延残喘了,看来我要想个办法提醒他一下。
点了点陈娇的陪嫁和积蓄后,我又哭笑不得,这夫妻俩还真是互补,一个花钱大手大脚,一个又抠门得紧,好东西全藏自己兜里了,后宫的俸银也是下拨得少得可怜。怪不得夫妻生活不和谐,放在现代就是离婚分家也要闹得满城风雨吧。
我将蕊臻呈上来的账簿粗略看了遍,当然只能看懂些我认得的数字。这局面,少不得我拿出些体己来填补了,不然到时候战事吃紧国家又拿不出钱犒赏三军,又成了我今日预算不稳的过错。反正在这里不愁钱,按照刘嫖宠女儿的尿性,我根本无后顾之忧还能做个顺水人情。
虽然我也不知道祭天要花多少银子,但既然给了就稍微大方点,也让他能体面些,大笔一挥,宁可给多也不要给少了。
耗尽了最后一点脑细胞,我累得瘫在了炕上,连夜叫蕊臻把账表给刘彻送了去,还附带上了我的一张简笔画。一个带着冠冕的人在地上抱着一个空箱子哭,旁边是一匹战死的马,不管他看了以后是什么反应,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谁叫我不会写字呢,要是能写我也把话说得好听点了。
这一晚我倒是睡得很好,在梦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代贤后,好多人都感激涕零地看着我,我在梦里都觉得好扯,笑着笑着就笑醒了。醒来后更是觉得自己一定是白日做梦,床缦上的玉坠帘摇摇晃晃,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让人心情愉悦,不知是谁来过了。大抵是兰臻他们来看我醒了没吧。
洗漱完后方才听见兰臻在房门外请安,我打开门,只见她端着洗脸盆,小脑袋还疑惑地往我屋里张望,好像我里面还藏了人似的。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不是说过吗,我没那么娇气,洗脸刷牙自己就可以完成,你怎么又忘了?以后没叫你不用给我送来。”
兰臻若有所思,“喏。”
转眼就到了众人期待中的的祭天,我又期待有担忧。
天已经开始转凉,一大早起来由着宫人们伺候脱去长袄换上了皇后那单薄的祭祀礼服,冷得我直发抖,果然这场面功夫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我看着镜中这长服曳地,妆容华贵的模样,不禁黯然,我在现代连婚纱都没穿过,可是一穿来这儿就成了别人媳妇儿,里里外外要体会当家之苦,这足有四斤重的凤冠和步摇顶得我脖子酸胀头脑发晕,难道我这辈子就这么耗在这里,遇不到所爱之人,永生不得感受初为新妇的欢喜吗?
“娘娘,时辰到了。”蕊臻在一旁轻声道。
她和兰臻都是从陈府一起跟来的,年纪稍长也更为成熟稳重,生得娴静温柔,十五岁,也是到了适婚的年龄,在古代有些女孩十五岁孩子都落地了。她是个能藏得住心思的,从没提及过放出宫这等事,陈家在她们入宫前必定也都是一番调教。我对她多日观察,觉得也是个信得过的,于是默许了兰臻将我的事告诉了她。现在,她们二人是我的心腹。
我理了理鬓角,在她的搀扶下,移步泰山祭坛。
一路我都心神晃悠,本来刚才想东想西兴致也不高,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站到了百官面前。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这场面比电视剧里见过的还要宏大,一排排长相各异的老头肃穆敬畏地分立两边。我走是不走?
迟疑间,手心一凉,本来今天风就大,我愣是很没骨气地瑟缩地身子一颤,随即我的手摸到了分明的骨节,我惊疑未定地看向这手的主人,他的神色和他的手一般冰凉,当我的视线触及到他的双眼时,浑身一懔,这深秋季节竟是冷若寒冬了。我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啊……真是丢死人了,还好用手虚掩了一下声响不至于那么大,我心虚地抬头,迎面对上那冷冽如寒潭的狭长双眸中,一丝玩味的嘲弄。
手上一紧,刘彻拉着我一步步在百官的注视下走向祭坛。我不敢看两边,像个木头人一般被他拉着走,脑子里却已经飘过无数的弹幕。
正脸果然比侧脸还好看。怎么有一种赚到的感觉。我穿得少,他穿得比我还少,两人手拉着手都走了一半的阶梯了怎么手还没捂热,反而我的手因为紧张渐渐地出了手汗,手心里湿漉漉的还粘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让我觉得无比尴尬。
我攥了攥礼服的一侧,将它往上提了提,以免摔倒那就难看了。可是刘彻丝毫没有察觉到我走得吃力,他虽然走得慢,但是他人高步子大呀,他走一步我就要走两步,走得多了我就越走越拘束,生怕出丑摔在了祭坛前。
我轻轻拉了拉他手,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步子小点,我裙子太长了。”
我心怀期待地望着他,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的,他仍旧那样走,我急了,声音比刚才稍微抬高了些,“我跟不上你啦。”
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甩了过来,我连忙噤声。
至于吗……那祭坛上的香火用的还是我的钱呢……
虽然他脸上很不乐意,但还是明显缩小了步子,我也走得舒畅多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看上去帝后相携,鸾凤和鸣,但这漫长的阶梯一路走来我内心有过多少心理活动是旁人不能知晓的。待站定后,众臣山呼,祭祀舞开始,一系列繁复的仪式轮番上阵,下面看的人是兴致勃勃,我已经站得要被头饰压垮了。萧索立于寒风中,完全靠我那顽强的意志。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简直就是活受罪,如果现在要我跪下拜天,我觉得我一跪就能躺在地上不起。
我站在刘彻身后,现在唯一的焦距点就在他身上了。他穿着一身庄重的冕服,黑色的交领上衣,纹绣了山河日月、星辰、龙、山,不怒自威,宽大的衣袂上两边各绣了一只羽翼金黄、展翅欲飞的华虫。下面是红色的蔽膝,两侧的纹理分别是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蔽膝之下则是灰色的裳。冕服虽宽袍大袖的,却意外地将他笔挺的身形衬托得意气风发,冠冕前的珠帘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一切神情与情绪皆掩藏于内看不真切。我一下就理解了太后的心情,帝王的心思岂是我等女流之辈能揣测得透的。哪怕我拥有了两千多年后历史积淀下来的智慧,在他逼人的气势之下仍是显得雕虫小技。
一切礼毕后,没人会比我更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了。这一天下来我真是受够了折磨,回去要好好地泡泡脚,早点睡觉。我想到这脚步都轻快许多,忙不迭地起身,拉着刘彻就走。
他没料到我会主动拉着他走,略显迟疑。我心下得意,看在姑奶奶我心情好的份上,这次就我带着你走阶梯吧。得意不过三秒,我迈出去的脚被唰的一下拉了回来。
我踉跄了下,心中疑惑,难道还没结束吗?瞟了眼群臣,还好刚才动作不大,没什么人注意到。
冷不防头顶上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传来,“皇后急什么,还有一个时辰。”
我脑子轰地就炸开了,古人的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这群人就这样不吃不喝也不走动要在这里一直再站两个小时!就算我身体顶得住,可我的三急也顶不住啊。本来早上就贪喝了点水……
听了他的话后我的脸色非常难看,肚子已经饿得开始叫了,天安门前阅兵都不带这样儿的呀,至少不用跪了起起了跪,我无端地心疼下面那些大臣,一把年纪了都还得陪着年轻皇帝玩。
撑了一会儿我实在憋不住了,小腿都开始打颤,要不这会儿我装晕吧,他们一定会抬着我下去的。可下面都是老狐狸,我第一次装晕万一不像呢,刘彻那厮说不定扶都不扶我一下。就我现在一直给他使眼色他都故意装看不见,不指望他了。
我抬头望天,突然一计上心头。
没防备地,我大步走到祭台中心,指着天大喊一声:“神迹!先祖显灵了!”
不出我所料,我这一喊,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天,有的人甚至直接跪下了,我环顾了下没人和我打正面了,快快假模假式地哎呀了一声,就扶着额头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我听见马上有人大叫:“皇后娘娘晕倒了!”此时我心中甚是满意,既然得逞了,那马上就可以解决我的大事了。
闭着眼睛,只感觉到我被人拦腰抱起,脸埋进一个温暖带着木犀香的怀抱,咦,这不像是一个宫女该有的力气啊。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吓得我赶紧把眼睛闭上装死。他要把我抱哪里去,他不是该很讨厌我吗,不会故意使坏把我带到荒郊野岭扔了吧?
天哪,兰臻蕊臻你们在哪儿,怎么不来救我,我再不解决掉我快要被自己憋死了。我沉痛地皱着眉再也无法维持面部上的镇定,还好刘彻走路比较稳,不然一颠一颠地我怕我会伤人伤己……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背过气去时,只听见他很不耐烦地说:“醒来了。”
我募地睁开眼睛,蹬了下腿想要去够着地,可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一点也不嫌沉地就这样抱着我一脸淡定地站在就一步之远的行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已经扭曲的五官。
他既已识破我,为何还拘着我?
“回答朕一个问题,朕就放你下来。”
对着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我恨不得上去就是一拳。
好气哦,可还是要保持微笑。我装作泰然的样子,“你问。”
刘彻低下头,长长的旒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真切,我只见他轻薄的唇边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顿时心里一毛,有了不好的预感。
“追你的人果真是从未央宫排到长乐宫吗?皇后都能想到两千年后的事?”
我一懵,惊在原地。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去做个民意调查不就知道了嘛。”
我随口一说,话音落地后才反应过来这年代还没出现民意调查这东西。我见他脸上一怔,趁着这间隙逃也似的从他身上趴下来,敛了裙边,飞奔进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