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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遥戈城凌越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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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越在栖霞宫寻南山凌未果,怏怏地回到了西皇山。他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虎相白玉,仿佛上面浸了南山凌的血,就是她的东西般。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几次过命的情缘说断就断了。当他得知她很可能尚在世间时,心里是那般开心,却没曾想她竟然狠心地避而不见。三年生死两茫茫,不知为何,他总是梦见昔日陪姑姑芊玥腹中孩子的往事,思南山陵越紧,越是总梦到那个尚在腹中,就能言善语的孩子。他不知道她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当日他怨她言而无信,故意不出兵应战,害那么多将兵枉死;气她盛气凌人地竟然让祖父跪在她的面前;也怨她无缘无故地就伤了云霁的孩子。可是三年的冷静,他越发觉得自己许是误会了。那日诀别时她的眼神没有算计,只有苍凉和不可言说的秘密。加之祖父桑谷对云霁一反常态地优容,更让他觉得是他们设计了她,设计了他对她的感情。他与云霁成亲三年,不管她怎样楚楚可怜,他都没有动她分毫。那日,他娶她,只想让她在乱世有一个能活下去的身份,别无其他。云霁的连番示好,激起了他的反感,他下令任何人没有他的命令,不得靠近他的寝宫。他等了她三年、想了她三年、爱了她三年,却不曾想近在咫尺,却如同天涯陌路。她是喜欢上了别人,还是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凡念。
西江越的触景伤怀被魔军压境的现实所打断。虽然瑶莲鬼母意图吞掉南国,但是唇亡齿寒,他与魔界早晚会有一战,况且,他再也不愿听到南山凌的胸口被蚩尤剑戳了个窟窿的事,于是他搁置了手中的政务和祖父不得插手南朝战事的告诫,只身来到了遥戈城。
遥戈城是蚩尤后裔苗三溪为其妻祁瑶珈远离兵戈而建的忘忧城,地处西北边界,夯土结构,终年刮风沙,春季尤甚。风起时,不见城垣,仙魔不知入口,是隐于世的桃源之地。其城主苗三溪,独臂,声音如钟,皮肤黝黑,眼若铜铃,络腮胡须。昔年,西江越之父桑青见其生性直爽,交得这个朋友,为终日游荡的他在西国边境辟了这块土地,累世经年,桑青虽早已作古,苗三溪却活得有声有色。其最爱奇门遁甲、刀枪剑戟。然而他罢兵止戈,兵器是越屯越多,加之法术高超,每把兵器上都浸了他的修为,威力无比。是日,他正光着膀子,汗流雨下地打着他新制的弯刀,闻听西江越来访,将烧得铁红的刀刃引水扑灭后,道:“呦,今儿小皇子怎有空过来了?”
“来求叔叔的兵器。”
苗三溪笑道:“兵器库打开任你挑,中意哪件拿哪件。”
“全部!”他认真地回道。
苗三溪一把扔掉方才擦汗的里衬,道:“胡闹!看清楚,我这里是遥戈城,不是兵器贩子,也不助长你们争夺天下的气焰。请回吧!”
西江越知道他避世好多年,故意盲目塞听,不理俗事。终日只在兵器库里自娱自乐。他将身体前倾,行恭礼道:“叔叔莫要生气,如今仙魔大战在即,求您以天下苍生为念,助我一臂之力。”
“仙魔大战?千百年来,哪次不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势力此消彼长最见怪不怪了。我虽与你父亲熟识,但也不至于为你桑氏所用。回吧,否则我要下逐客令了。”
他接着游说道:“叔叔,此次并非为助我西国之威,而是解南国之急。”
苗三溪闻罢大笑:“什么时候,你们两国关系那么好了?先前斗得你死我活,现在怎么学会并肩作战了。蒙煜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你祖父也不管管你。”
“南国摄政王已经归天,现在是南山凌主政。”
“怎么?你色欲熏天,喜欢蒙煜的女儿?为了美人,不要江山?”
“她是晟和的女儿!”
苗三溪怔了一下,在风中凌乱,颤抖地问“你把话说清楚!”
西江越以为错是让他解释来意,道:“昔日西、南两国与重阙大战,伤及筋骨,恐无力在遭受长期战争,为求速战速决,请叔叔予以方便。”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晟和哪来的女儿?”
正当苗三溪双目灼灼地逼问着他时,属下来报,道:“城主,不好了,夫人和一位仙子打起来了。”
仙婢口中的仙子正是南山凌。她此时的目的和西江越一样,都是来找苗三溪讨要兵器。可谁知,还没见到苗三溪,就被祁瑶珈盯上了。不知她哪里冒出的无名火,一口一个小贱人地叫着,叫嚣非要取了她的性命。南山凌被她纠缠地烦了,施法欲把她暂时冰冻起来。正在这时,苗三溪赶来,挡了她的攻击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夫人受不了凉。”说着赶忙拽起爱妻,打量她有没有受伤。她一把拨开了他的手,一脸嫌恶道:“松开你的手,给我杀了她!”
苗三溪方抬头望向南山凌,惊愕道:“玉念卿?笈泽的师妹?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很讨厌听见“玉念卿”这个名字,强忍着不发作道:“小溪叔,要不是你的话,我就动手了。”
“你叫我什么?”
“小溪叔,你忘了你的胳膊怎么丢的了?”南山凌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
“姜凌。不是你说,他日若有难处,就来遥戈城找你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苗三溪喜不自胜,摇晃着南山凌道:“你?你?你竟还活着?”
南山凌被他的手劲儿摇晃的天旋地转,恍惚中在左侧看到一个身影,定睛一看,发现西江越正在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不着一语。她躲避了他炙热的目光,转头对苗三溪道:“小溪叔,有时相求。”
他们在凤仪亭落座,当然包括着总是恶狠狠盯着南山凌的祁瑶珈。南山凌好定性,哪怕她看她的眼神都要吃了她,哪怕西江越两次三番地向她示好,她都可以旁若无人般,只和苗三溪交谈,剩下这位络腮叔叔左右尴尬。直性的三溪叔,率先道:“你求我何事?”
“听长者说,小溪叔偏爱打造些兵器,特来求些。”她毫无顾忌地回答道。
“不会也是要全部吧?”
“当然!”
“你们俩是约好来敲诈我的吗?苗三溪心塞道。
她看了西江越一眼,道:“我的!”
“好!”他的“好”,说得极为温柔。
苗三溪道:“他本来也是为你求……”
“叔叔,……”他打断了他的话,示意他不要再讲,南山凌不为所动。祁瑶珈看着她,任性霸道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道:“姬辅皇城要什么没有,偏跑来我们小门小户来求,怎么?炫耀吗?”
南山凌不解。正当她疑惑时,祁瑶珈一杯浸了她仙法的茶水泼至她的左胸,她躲闪不及,衣衫被淋湿。苗三溪愤然跃起道:“夫人,太不像话了!”
西江越也被眼前此景所惊,正欲帮她擦拭干净,被她拒绝。南山凌刚要嗔怒,却惊讶地发现左胸现出一朵七色祥云,那祥云里似是有一条跃跃欲飞的金龙。
祁瑶珈似是有些激动道:“姬辅皇城的‘绛云令’,一出天下震动,四海臣服。从你初来遥戈城我就觉察到了。你施得是姬银河的凝冰决,用得是笈泽的护体心法,浑身都沾满了他的气息。跟姜氏皇族有什么关系?他将绛云令隐在你的身体里,只要你施法,便立马会显现。即便是九州目前在位的皇者,也不敢不从昔日的共主。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瑶莲鬼母于他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说到这,我倒是觉得应该把兵器送给魔族,省得他们被你们玩弄,成为为博红颜一笑的牺牲品。”
面对祁瑶珈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南山凌未发一语。苗三溪和西江越也不知如何解劝。只见南山凌突然划出一把匕首,朝胸口一刀刺下,硬生生地把绛云令剜出来,将沾满鲜血的绛云令丢在她面前道:“你若真那么清楚,烦请还给他吧。苗夫人!”她加重了“苗夫人”的语气,像是在有意告诉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已嫁作他人妇的事实。说罢,转身离去,仿佛没来过遥戈城,也并无所求。
苗三溪生气地朝祁瑶珈道:“你太过分了!”但拦南山凌未果,她携赤焰飞羽走得太急,无从追起。
原来几百年前,祁瑶珈和笈泽早有媒聘。她是笈泽父母的养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竹马青梅。可惜,后来笈泽与生父不睦,从小拜投在禺疆门下。待至成年时,其父任性地给他定了这门亲事。不堪摆弄的笈泽愣是在新婚之夜都没有出现,可怜大好芳华的她坐地苦等。哪知误食释情花,离开了皇城,恰巧被苗三溪遇到。她宽衣解带、娇嗔低语,天雷勾动地火,免不了一番云雨。哪知清醒时分却发现,所托非人。既误嫁他人,再无颜面待在皇城。她将浓浓地恨火都撒在了玉念卿的身上,认为是她使尽浑身魅术勾引的笈泽,才让他移情别恋,害自己黄粱一梦。她恨透了她那张脸,做梦都恨不得吞其肉、食其骨。自然哪里管得了她是南山凌还是玉念卿。等她气消时,得知南山凌的前世今生,才恍然大悟,自责不已。
苗三溪这次一改往日对她的骄纵,偏要她亲自把绛云令给笈泽送去。她纵然千百个不愿意、千百个难为情还是踏上了她四百年未来的阳华山。阳华山的仙障早已消失、机关术数也悉数被撤,使她惶恐地认为是笈泽已然得知了事实,在请君入瓮。当她战战兢兢地来到大殿,徘徊地不敢进去。突然看见笈泽的小徒弟赢祁,大喜过望,一把将盛有绛云令的锦盒塞在他的手里,转头就要离去。正在这时,笈泽走出殿门,看到她的背影,惊奇道:“瑶珈?”
她缓缓回头,看到他仍然是一副仙衣飘飘的样子,衣不沾尘,浑身上下透着精致,容貌也丝毫未变。她悄悄遮了遮她头上的帽子,想把被塞北狂沙摧残的肌肤尽可能地遮挡一些。笈泽看着她,笑道:“许久未见,进来坐坐?”
他还是那副谦谦公子的模样,也还是把她当妹妹般对待。她呓语道:“不,不,不必了。”
“这是什么?”笈泽盯着赢祁手中的锦盒问道。
她赶忙伸手夺回来,紧紧地抓在手里,然后慢慢地拿出来道:“绛云令……”
笈泽的脸色一下变得严肃,他一把拿过来锦盒,打开看到鲜血欲滴的绛云令,道“说,怎么回事?”
“她去遥戈城讨兵器,被我识得绛云令,就,就一刀把它剜出来了。”
“她怎么知道遥戈城?去那里做什么?你又到底跟她说了什么?”笈泽嗔怒。
“讨要兵器。她唤苗三溪‘小溪叔’,似是旧识。”“我只是告诉她绛云令的威力。”
笈泽没有听祁瑶珈讲完,猜也能猜到,她定是对她恶语相向。他知道南山凌自尊心极强,不愿服输,更不愿依靠别人,所以他才暗中施法。她如今知道,又被人当众揭穿,必然很是恼怒。他去了栖霞宫,遍寻不在,便开始在去往遥戈城的沿路寻找。
携赤焰飞羽离去的南山凌没有飞至多远,便觉头晕目眩,需要停下来休息。她的伤口没有及时处理,仍能渗出血来。西江越寻迹而至,默默地跟着她。她来到一块岩石上坐下,“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我,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没事,请回吧。”南山凌的表情像是比北极玄冰还要冰冷。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着急打发。
他幻想过无数次再相见的场景,预设过哪些谈话不会让他们陷入尴尬。但她那近之,顿感冰寒彻骨的气息,使他不禁打个寒颤。他忍住问道:“你这几年可好?”
她终于看向他,“好与不好,都过来了。既以尘缘尽断,就不要再想着重修旧好了。你有你的阵地,我也有我的立场。就像那天你选择与我恩断义绝,回到你祖父身边一样。我们生下来就注定是敌人。”
“如果我不想和你当敌人呢?”
“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你对我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她顿了顿,毫无情面地继续道:“不妨告诉你,北境作乱,根本不值一提,吾生唯愿,灭了西皇山。我若是你,就好好自保,而不是来遥戈城替敌人求援。”
“南山凌……”西江越的话音绵长,没有震怒,没有怜惜,有的只是无能为力。
晴朗的天空莫名下起雨来,瓢泼的大雨像上天下来阻挠他们的天河。西江越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雨季。南山凌不知是刚才剜心时的阵痛,还是自己对他余情未了。她原以为三年的时间已经让她足够平静,却没曾想,再见时,心中依然波涛不断。她看着漫天的飞雨静静发呆,突然她发现浑身上下无半点淋湿,不觉望向头顶,虽无异常,但好像是人故意下了屏障保护她般。她回头看见不知从何起,笈泽正在她的身后。她问道:“雨是你布的?”
“增添点离别的气氛而已”,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无聊!”
他追问道:“你说得这么决绝,无非是不想他夹在你和桑谷之间左右为难罢了。”
南山凌未语,转身离去。
“这可如何是好?瞧你这么决绝,不留一点余地的样子。倘若他日你我缘尽,我可受不了你这冷若冰霜、翻脸无情的性情。”
“这你就多虑了。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的。”
他刚要开心,没想到她转头道:“没有开始,谈何结束?您真是多虑了。”
“真是没良心。”他右手施法,一把将她拽回到怀里,钳制着她不能逃出去,道:“你是想把血流干吗?一点冷言嘲语都听不得,说两句,就做出这么过激的反应。”
“要你管!”她挣扎,眼见不能得逞,道:“你再这样,我也不会领情,我要记恨你了。”
他左手制着她,右手撕开她的衣服,将伤口暴露出来,一边处理,一边道:“那我就再哄你好了。”
笈泽给她敷的药似有安神的作用,没多久她便昏昏欲睡,模糊中听到:“凌儿,不能任性地给别人下决定,万一他想的是和你一起呢”
“什么?”
“没什么,他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