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夏》四藏小佛

25、第五章 苏扬

　　苏扬回到B市，已经是夜幕降临。从城铁地下车站走出来，他在灯光明亮的广场边上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隔着车窗，从副驾驶座上朝右边偏转脑袋，苏扬看见广场中央那座巨大展示城市风貌的大钟在越切越窄的视角里渐渐变小。尔后，就只能在后视镜里目睹一闪而过的掠影。

　　入夜的城市，华灯初上，缤纷斑斓之下，熙攘着工作之余寻求释放的人们。

　　所见最多的，永远是三三两两簇拥着一边行走一边笑语的年轻人。几个学生装扮的男孩子正站在路边跳着时下风靡的机械舞，一个储电视的小型音响在一旁播放出节奏感强烈的舞曲。

　　这让苏扬不禁想起自己曾被李东尧拽着跑上街头弹吉他的往事，那个时候，李东尧抱着一把颜色绚丽的火红电吉他，站在城市中心商场前的橱窗边，自弹自唱。而他就被安排站在李东尧的旁边，双手托住一个黑色的礼帽。

　　他从头至尾都撇着头一脸木然地看经过身前的人群。礼帽里，有偶尔觉得有趣的路人投的几枚硬币。

　　想到此，他忍不住轻轻牵了牵嘴角，看着辉煌的城市露出了一个浅笑。

　　说起李东尧，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能不说是一个思想奇怪且行为大胆之人。苏扬觉得之所以自己会这么认为，先是因为他那人所看书籍皆属艰深古怪之流，作者无不是某个时代特立独行而受争议斐多之人。再便是，他的行事为人向来果敢诚恳，所说之话和所做之事无一不是想到即付诸实现。

　　虽然性格大相径庭，但若说起做朋友，仍是十分难得的一个人。

　　怀着这样的心情，一回到安排的公寓，苏扬就直奔了李东尧的房间。接连敲了四五声门都无人来应。一转身，他听见了从隔壁房间内传出的笑声，有东尧的还有吴姐的。随之循声朝那一边看了看，恰好是简树的房间。此时，门虚掩着，笑声就是从那里面飘荡而出。

　　苏扬推开门，用手指在门上叩了两下。房内的人听见声音立即向门口看过来。

　　“啊，原来是苏扬回来了。”

　　坐在距门最近的吴姐从地板上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拉过苏扬在自己边上一张软垫上坐下。

　　“快来尝尝简树的手艺？”她说。

　　“哦？”

　　“是真不错呢，昨天我们得知他会做菜时还有些不大相信，今天就瞠目结舌了！”李东尧端着一个白色小碗，一边吃着一片牛肉一边说。

　　苏扬看了看摆在中间的一张矮方桌，上面摆了四五样菜，最为显眼而诱人的莫过于那一钵土豆烧牛肉。他朝简树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然后拿起面前筷子，夹起了一块土豆。

　　“哦！真的很不错呢，简树居然会作出这样的菜来，不简单。”苏扬吞下土豆之后说。

　　“是啊，身为简树心上之人的那一个女孩，真是幸福啊！”吴姐随即感叹，“要是我再能年轻个十岁就好了。”

　　“嗯？”简树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说，她想要再年轻一些，这样便可追求你。”李东尧说完兀自哈哈大笑，边笑边拍简树的肩膀。

　　“嘿嘿，正有此意。”吴姐也调侃接话。

　　“那个……那个……我……”简树一脸惊讶的表情。

　　“开玩笑而已，别介意。再说，我拿你们三个，只当是弟弟一般看待。”

　　“那敢情好，如果说是弟弟，这照顾自然又得不同于一般了啊！”东尧插话。

　　“现在可有不周之处？”

　　“没有。”

　　“是否不够热情？”

　　“也没有。”

　　“那就是了。”吴姐朝李东尧挑眉一笑，随即将话头转向桌子对面的简树。“像简树这样的男孩，应该早就有了女朋友了吧？”

　　“目前为止，还没有。”

　　“哦？是吗？这可是出人意料！因为什么？”

　　“什么？”

　　“我是说，你这样的男孩，应该很多有女生喜欢的才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交上女朋友，眼光太过挑剔？”

　　“那倒不至于。是因为……”简树看了吴姐一眼说，“一些个人的坚持。”

　　“虔诚的信徒？”

　　“不是，不大方便说。总之，是与人有关，无关信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想我明白了。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吴姐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然后笑着看了看简树，没有再继续探寻下去。李东尧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却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明白什么了？”他问吴姐。

　　“既然是人家不便透露之事，我也只好闭口不谈喽！”

　　吴姐有些顽皮地朝李东尧笑笑，然后伸过筷子去夹桌上的菜。李东尧有些失落地撇撇嘴，虽如此，也不再多问下去。不过大概五分钟之后，他又忍不住朝苏扬问了句“你可明白了？”

　　一直专心埋头于吃的苏扬突然听到这冷不丁朝向自己的发问，错愕之余差点将一块肉哽在喉咙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一副茫然的神情抬起头，看了看李东尧，又看了看吴姐和简树。

　　“你是说，这菜？”

　　苏扬这一句话让吴姐实在难以忍住，刚喝入口的温热绿茶全喷在了李东尧脸上。随即，苏扬和简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几天之后，吴姐领着苏扬他们三人参加了公司的高层会议，然后定下了大体的工作方案。是为一个即将新建的厂区做实地建筑勘测。接下来，他们四人要首先前往位于市郊山脚下的一个建筑工地。

　　来到现场后才发现，这个地方位于山的北侧，因为地形的缘故，空气流动的很剧烈。一阵阵的很大的风，吹起地面上的尘土和细碎沙砾，让人有些难以睁眼。此时这里还在进行初期的清除工作，几台挖土机均匀分布在其中。

　　现场工作的负责是一个三十来岁左右的男子，他发给苏扬他们一人一个安全帽和一副又大又厚的防风眼镜。随后他们进入到规划的厂区中央，进行地势和风力的初步勘测。

　　苏扬用手扶着帽沿，在风里面颇有些费力地往前行走。不时能看见一些细小的沙砾迎面飞来，随后打在防风眼镜上，发出噼噼的轻微响声。

　　他看了看其他几个人，无一人不是如此。

　　他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山腰上的树，其生长姿态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树冠也是一律一面薄一面厚。

　　“这里常年风比较大，因为靠海，有的时候遇上海啸带来的暴雨，一些地面的附着泥土就会被冲散。”负责现场的男子说。

　　“就是说，过高的建筑物存在倒塌的危险？”李东尧说到。

　　“是这样的。”

　　“有过具体的地质勘探数据没有？”苏扬问。

　　“暂时还没有。只有之前附近一些民房倒塌后所作的一些勘测记录和分析报告。”

　　“看来要作全面的工作，还得从头开始费一番工夫了。”

　　苏扬说着，看了吴姐一眼。吴姐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因为此前公司一直技术人员不足，所以总公司才特别把你们几个派遣过来。希望你们能好好帮助我们完成工程。”

　　“这个自然。”

　　由于准备工作做得并不是十分充足，对于现场的情况也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一番商量后吴姐决定，他们先回公司作进一步的准备工作，并将今天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再作更细致的研究。

　　回到住所之后才发现，四人身上无一不是多少有些灰头土脸。于是各自回房做清理工作。

　　洗过澡后出来，苏扬看了看时间，已近六点。窗外的天空，已经是暗沉沉的一片了。

　　来时的那个背包搁在床边的壁角处，因为所装的东西已大部分都取了出来，显得有些软塌塌的。房间内亮着白色的灯光，浅色地板上的黑色背包分外显眼。苏扬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至床头坐下。擦完头发之后，他拿起背包，拉开外侧口袋的拉链，将那封信内最后署名为“寂静之夏”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虽仍不免心中充满了疑虑，但多少也算是知道了一些额外之事。最起码，他知道，深感筱夏死亡之痛的人，并非只是他一人而已。此时，就有一个同样之人，甚至比他还要更深入地介入到过筱夏的生活之中。

　　因而，他们保留了相似的一份沉重和伤痛，以及，在短时间内似乎难以——或者说无法停止下来的缅怀。

　　这个时候，安置在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苏扬伸手拿起话筒，听出是吴姐的声音。

　　“喂，苏扬，你们都弄好了么？”

　　“我已经好了，简树和东尧还不知道。”

　　“嗯，抓紧时间收拾好了就下楼来吧。带你们去个美味的好地方，我可是已经饿坏。”

　　“那好，我去叫下他们。”

　　挂了电话，他收好了信，起身走出房门，来到了简树房间门外。然后轻叩了两声。

　　“门没锁，请进。”

　　听见简树的声音，苏扬拧了下门的把锁，开门走了进去。

　　简树正坐在床头拿着手机在讲电话，他看见苏扬走进来，便点头笑了笑，示意苏扬先坐着稍等片刻。

　　“实在抱歉，小诺，有人来了……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嗯……那么就先不多说了……再见。”

　　简树对着电话最后说着几句话。

　　苏扬隐约听到似乎有“小诺”这样一个名字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轻轻眨了眨眼，心里面像是飞一般掠过了某个细小之物。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转瞬即逝，虽然无法确切捉摸到那一丝的感受，可是那一瞬之间的存在，苏扬却是清楚的觉察到了。

　　是该将其称之为事物的客观偶然性，还是非理性世界的意识论？

　　“让你久等了，抱歉。”简树说。

　　“没什么。”

　　“有事？”

　　“哦，吴姐刚带来电话，叫我们一同去吃饭。”

　　一同走出门外，简树锁上房门的片刻时间里，苏扬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头顶上的壁灯。浅黄的光芒柔和地在空气中发散。米色的地板砖被擦得很干净，影影绰绰倒映出人影。

　　“我记得，之前你说过是来自A城？”苏扬忽然问。

　　“嗯。”

　　“是那里人？”

　　“不是，读大学才到了那个城市。”

　　“哦……”

　　“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

　　苏扬转过脸对着简树轻轻笑了笑。随后朝前走了几步，敲了敲李东尧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