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夏》四藏小佛

19、第四章[2] 到达B

　　到达B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刚出站，苏扬就看了前来迎接他们的人。

　　是一个年纪看上去在30岁左右的女性，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不算太长的头发披在耳畔。直到苏扬和李东尧走到她面前站定完全挡住她的视野后，她才恍然明白过来，停止不停伸着脖子朝人流张望的动作，将高举在头顶的写着人命的纸牌放了下来。

　　直到坐在白色的小型商务车里，一路行驶上宽阔的公路时，这位前来接人的自称姓吴的女性还在忍不住地笑。

　　“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两个年轻人。自从部长跟我说要来的是两位承担技术顾问工作的人后，我就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两位会是至少四十岁呢，所以找寻的重点也一直放在中年人身上。”

　　“呃……大概是部长没把话说清楚吧，呵呵。”李东尧点头笑笑。

　　“真是抱歉啊！刚才你们出现在我面前时倒是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什么不知名的麻烦了呢。”

　　“看到你举着牌子，所以不假思索就走了上去，没想到反而惊吓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呵！”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上面说要派人来，而且又是负责指导性的工作，所以会不由自主地想象成是中年人也是难免的。”

　　“嗯。那个，吴——吴姐，这次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格格格，还是头一次听到人这么叫我。工作嘛，什么时候开始都行，并非什么很紧急的任务，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来Ｂ市吧，不妨先休息，这两天先好好逛逛看看，我告诉你们，这里有个小吃一条街确实不错哟！”

　　说着，吴姐一边把握着方向盘，一边转过头朝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东尧俏皮地笑了笑。将视线重新转回正前方车窗外的道路上前，她瞟了一眼车窗顶部的后视镜。坐在后排的苏扬正侧头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是个漂亮精巧的旅游城市，随处可见规划者的细致用心。就连路灯，也别具有风味地被设计过，看上去像一个个后现代派的雕塑。

　　苏扬隔着淡咖啡色的车窗，看着这些造型别致不无可爱的公共设施，原本觉得是做一些枯燥乏味的技术工作的心情，不觉在一时间也跟着轻松有趣了许多。

　　“对了，吴姐。”李东尧说，“刚才你说这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叫你？”

　　“嗯，是的。”

　　“这么叫是否有什么不妥当？”

　　“那倒没有。只是平时在公司里，上面的人基本上都是叫我小吴，而自己管辖部门的同事都是喊我吴经理。工作之外的朋友嘛，虽说也有比自己小几岁的，不过大家都是直呼其名。”

　　“原来如此。”

　　“不过，听到你们叫我吴姐，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心里觉得高兴。”

　　“有意思？”李东尧皱了皱眉，“不是大多数白领女性都不喜欢自己被看上去或者称呼上去显得年纪大么？”

　　“那个是自然，女人么都是希望自己看起来越年轻越好，不过也不是一定就计较到那种程度了，随着时间老去还有美丽容颜的消失，都是迟早的事，避无可避。”

　　“呃……”

　　“放心好了，以后就称呼我吴姐吧，我对自己还是认知得十分清楚并且自信满满的，不会因为一个称呼而觉得自己恍然间就老去十岁一般，你说是不是？”

　　“这个自然。”

　　苏扬听着前排两个人的谈话，转回一直盯着窗外的视线，看了看正在开车的吴姐，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此时车经过盘旋的高架桥，高耸的大楼和一些标志性的建筑物在充满明亮阳光的视野之中慢慢旋转。光线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车内一片明媚的暖色。话题一旦被打开，吴姐就兴致盎然地滔滔说了起来。

　　“不过说起来，像我这种三十出头的女性，尽管竭尽全力地使尽各种手段想要挽留住青春，但青春和活力还是不知不觉地流失了。跟二十岁的女孩比起来，就算她们对于自己的脸蛋和皮肤什么也不做，还是要远胜于我这样的。”

　　“似乎也是如此。”

　　“那是肯定的，要碰上一个稍稍又知道一点打理自己的女孩子，在她面前就更加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了，越发痛恨起自己的年龄来。”

　　“哦？”

　　“不是我信口开河，我就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大概是八九个月之前吧，去年三四月间的样子。当时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不得了，不是一般的那种仅仅漂亮或者出众，说起来也并非漂亮到无人可及的地步，要看更漂亮的女孩子这大街上也还是很容易见到的。

　　只是那个孩子，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让人觉得无比清新，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笑容总让人不知不觉就受到感染。就算心里有什么失落和沮丧，一站到她面前就恨不能立即振作起来。她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女孩子，让人羡慕和喜爱不已。

　　就算自己没法成为那样的人，也巴不得能有个像她那样的妹妹。”

　　吴姐说着，露出有些意犹未尽的笑容，然后较大幅度地往右转动了两下方向盘。车离了高架桥，拐上了一条沿湖的公路。

　　“有个像她那样的妹妹？想必是喜欢得不得了。”李东尧笑笑。

　　“说起来，真是喜欢得不得了，越是与她接触，了解得越深刻，就越发觉得无可自拔，总为她一面感到惋惜一面又不由自主地感动不止。”

　　“这下我有些不明白了。为她感到惋惜，因为什么？”

　　“唉，说起来，那孩子个性虽然极其聪明和开朗，但所遇到的事却让人无法不感叹不为之心酸。”

　　公路一旁就是开阔的湖面，荡漾碧色波光。几只湖鸥盘旋在水面之上。公路靠湖一侧的人行道上，不少游客驻足于此，凭栏眺望。

　　苏扬扭过头看着吴姐的侧脸，阳光刚好从一侧落在上面，看得清晰无比。颧骨有些高，但也并非线条生硬。此刻她的眼睛，不知是否因为光线的缘故，看上去格外的透澈明晰。

　　“说起来，那个女孩也着实让人佩服，身处那样糟糕的处境还能坦然处之，乐观示人，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越发让人觉得心里头难过。”

　　“是什么样的事？”苏扬轻声地问了一句。

　　吴姐听到声音，抬起眼看了一眼后视镜。

　　“记忆的流失。”她说的一字一顿。

　　“记忆的流失？”

　　“嗯，她是这样跟我说的。”吴姐一边仔细盯着前方的路面一边说着，“她说自己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而生了一场病，发烧了几天，随后身体虽然安然无恙，但似乎记忆一点一点开始在消失。”

　　“失忆？”李东尧问。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不是那种突然间某个记忆片断就全部不复存在的那种。”吴姐顿了顿又说，“确切说起来，就好像不断剥落的石灰墙一样。本来是一块完整的，然后一小块一小块的渐渐脱落。”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

　　“嗯，我当时听到的时候也觉得十分惊讶，心想若是这样，等到有一天记忆全无的时候岂不是会无比难以忍受，无论怎么回想都只得一片空白，那样的心情简直不是能用简单的悲伤二字能够形容的。”

　　苏扬细细地听着吴姐和东尧的对话，然后将头又看向了车窗之外。湖面上，因风撩起的微波，正在一层层向着远处荡去。一辆白色的双层巴士穿过视野，飞快地消失在后方。

　　“无从医治么？”

　　“这样的毛病，想要查找根源也无从寻起，况且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她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唔．．．．．．拍照！”吴姐想了一会答到。

　　“拍照？”

　　“是的。当时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拿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在不停地拍摄自认为好看的事物，比如建筑或者行人什么的，有的时候也会把镜头对准自己来上那么一两张。如果不是后来相熟，根本就想不到她是那样的人。

　　因为，她看上去十分的机敏，对于生活也是一副向上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比起许多真正生活安逸的人还要让人感觉良好，全然一个美好的象征。”

　　“嗯，这么说来，就可以理解了。”

　　“的确是这样，要不然也不会拍那么多的照片了。其实，她也并非是没有忧伤和害怕的人呐！”

　　“嗯，总还是想要拼命留住些美好的东西。”

　　此后，对话就戛然而止了。车厢内突然之间出现了难得的沉默。

　　吴姐不再说话也不再回过头看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开着车。李东尧则闭起了眼睛，头靠着车椅。

　　“后来呢？”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苏扬突然发出声音问到。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改变一直侧着脑袋注视外面的姿势。他的视线也一直落在遥远的地方。若不是因为听清了他问话的内容，任谁也料想不到原来他并非是自言自语。

　　遥远之处，视线延伸的尽头，水天融为了一色。

　　吴姐不由得愣了愣，此刻她几乎已经忘却了之前的那番说话了。听到苏扬这么问，她便又凝神思考了片刻。

　　“后来，她去了另一个城市。听她说，她好像在做一个旅行。”

　　“嗯？”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清楚，没有细问。”吴姐说，“知道的只是，她好像要在完成旅行的拍摄之后，把照片全部送给一个人。”

　　“怎么样的一个人？”

　　吴姐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大概是很重要的人吧，或许……应该。”

　　苏扬在透过车窗玻璃的淡咖啡色光线中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