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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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暮云虽然并未挽留，却也没有明确赶他走的意思。简翎自然不会提。他日日住在小竹楼里，睡在楼里唯一一张榻上，起先有些不自在，不过没两日他就发现，这根本不是问题。
每至深夜，到了该休息时，郁暮云总是提着剑出去，至天明简翎醒来时，屋内也不见其他人影，别说不知他几时回来，究竟有没有回来休息也未可知。
这其实也很正常。习武之人，不分昼夜练个几天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简翎没敢自作多情地去想一些有的没的，只觉师父武功至如此境界仍毫不懈怠，自己更不可虚度光阴。
简翎寻思着，难怪乔老前辈忆起年少时的师父，惊为天人。当年那一幕他虽未见着，然而他从小看着师父习武练剑，没有千次也有百次，门中上上下下皆以亲眼得见师父的剑姿为毕生所幸。即使是多年后的此刻，他仍觉得少看一眼便是遗憾。不，比之曾经，如今师父的剑术更似出云之蛟龙，海阔天空所向披靡。
当年翩若惊鸿的少年，早已久经历练积淀，是那古洞里凝了颜色琢得深邃的奇珍玉石，谁也不敢估价，无人能够拥有。腿落处草屑尘埃裹挟了真气劲力，剑指处风转流云疏势如长虹破晴空，落英纷飞，本是骇人惊心的一幕却又美得令人窒息。
落英柔情，不及他胜雪的凝脂玉颜；松竹挺拔，不如他执剑的苍劲英姿；剑锋熠熠，也抵不上那一双星海般让人沉醉的眼。
“看什么呢？”直到他收剑入鞘，简翎才痴痴地回过神来，恍然发觉风中飞扬的花瓣落了自己一头一肩。
“光看何用？不如自己亲身一试。”郁暮云掌心按着剑柄，长剑点地，轻倚着树干看向他。
简翎真是不明白，同样一套剑法，为何郁暮云使出来行云流水让人看得如痴如醉，自己却怎么耍怎么不对劲还错漏百出？
郁暮云略挑起眉，“九转星辰是用来破敌的剑法，不是专门学来露出破绽给人看的。”
简翎正觉沮丧羞恼，却听身后极轻的脚步走近，“我来教你，”随着几个字落入耳中，握剑的右手被另一掌心覆盖，熟悉的气息无形中拢住了他全身，是那掌心握得太紧了么？他竟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只用眼看是不够的，用心去想，用心去领会。”简翎感觉到男子修长有力的臂骨与肌肉线条靠紧他的肩臂，劲瘦笔直的长腿从他腿间穿过，将他左脚外推调整步法，耳边的声音道：“此招是破峨眉柔剑之术，出招起落灵活不可拘束，重在腰与腿的发力。”
束起的发绺在转身俯仰间落至颊边，挡住了简翎白皙面庞上泛起的一点微微的红色。上一次这样被师父手把手调教武功，似乎还是自己十岁不到刚入门那会儿。师父向来性冷，与人总维持着些疏远的距离感，印象中，自那以后不论他自己还是门中任何弟子，从未见师父如此手把手指导过一回。
这次与多年前幼时受教，究竟有何不同？似乎没什么不一样，但他发觉自己一向颇为自得的悟性和天分仿佛完全没了踪影，甚至还不如十年前那小孩儿。他听得那人在说话，每个字都懂，但听过之后却只留下脑海中因那声音而微微震颤的酥软余韵；一招一式均演练过，他却回想不出自己练的是哪几招，唯有那人的气息和体温，仿佛仍然触感鲜明挥之不去。
郁暮云在传道授业上的耐心有限，他对简翎习武的领悟力也心中有数，虽然只练了一遍不过两盏茶的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方才放在地上的长剑被他抬脚轻轻一带，左手握住右手抽剑，白刃的清辉倾泻而出。
剑尖遥遥指向简翎，他抬眼道：“来。”
简翎看了眼手里的剑，自他习武之日起，从没哪次与人过招前他连自己要使什么招都搞不清楚。心知肚明自己是个什么鬼状态，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提起了剑。
他也从未对输赢如此不在意过，不是因为认定自己打不过面前的男人，而是因他心思全不在过招比划上，从头至尾，他每一剑每一招都是出自本能，明明该琢磨的是剑从哪里来我该怎样挡，他的目光心思却时时被那人眼眸移转时落下的阴影，或腰间垂落的那一段随他腾跃翻转在风中轻扬的系带所吸引，十分的心不在焉。偶尔还分神去想，他昨夜歇在何处，为何总见不着人，有没有休息好……
郁暮云不晓得他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常规对了几招，突然在简翎落下一招还未使出下一剑的空隙转腿一脚踢在他腿弯，看他于招式破绽中的应对。可这会儿简翎别说应对，连自己使的哪一招都说不上来，竟是一动不动承了他这一脚，猝不及防往后方一个趔趄。不巧两人正站在一个矮坡边，山体泥石松滑，那坡说陡不陡一眼望去却也有数丈深，简翎重重一脚踩在散碎的沙土上，立刻便倾身往下坠。
郁暮云踢出那一脚，下一瞬便觉知对方并未应对，不需思考，剑尖点地些许借力，探手已抓住简翎的胳膊，只是这样一来他也不得不随着简翎一道落下斜坡。空中身影交错不过转瞬，可在撞上土坡山石之前，郁暮云将简翎扯入怀中，一条手臂揽住他肩臂，两人在碎石泥沙中沿着坡壁狼狈地滚了数圈，简翎始终被那有力的身躯护在怀里。
茵茵草地上，无数零落的月白花瓣缀在其间，不少沾在了两人发丝里。山风阵阵，如雪般洁白的飞花不断纷扬撒落在青年的周身与脸侧，白衣乌发，俊俏容颜，本就是一幅极动人的美景。但他自己半点不知晓，愣愣看着面前寸许处那双深邃得让他着迷的眼睛，许久忘了动作。
那双鸦翅似的眼睫阖了阖，男子低叹一声，他原是护着身上之人滚下来时被压在下方，此时稍一用劲，便轻易让两人调换了位置。一旦男子居于上方，不知怎地，无形之中便有了几分压迫之感。
男子上下扫了几眼，问道：“可有受伤？”
“没有。”与其算是回答，不如说简翎只是习惯性吐出这两个字，那双紧随着郁暮云的眼睛一丝没变过。
男子的眼眸更沉了些，道：“你再这样看下去，我可忍不住了。”
少顷，简翎终于明白过来身上之人是什么意思。即便位置换了换，两人还是靠得极近，相互之间吐息可闻。
简翎放在身侧的手掌不知不觉捏紧了地上一把青草，闭眼，睁眼，那雪峰似的鼻梁与两片淡色薄唇仍在他仰头便可触及之处。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莫非师父这几日不回竹屋休息，是为了他？是顾及他的感受，刻意避嫌？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知廉耻，但他应该怎么告诉对方，其实……可以不用忍呢？
罢了，这人是一代宗师静得下心沉得住气，他简翎可不是。喜欢便是喜欢，顾不了那许多。
眼一闭心一横，仰起头，微启双唇用牙尖轻轻咬了咬男子的下唇，停顿不过片刻，便放开了，睁眼看了看对方神色。看起来似乎并不愠怒，也无厌烦，于是胆子更大了些，吸一口气，对着那凉薄唇瓣直接吻了上去。
在简翎心中，师父性冷寡情，醉心武学，向来修身养性清心寡欲。当日与他做了那等不可对人言之事，必然是为了替他解除惑香花毒，别无他法，才有此出格之举。是以他虽然觉得自己爱便爱了，坦荡无惧，对郁暮云却始终有种亵渎圣灵的羞愧感，十分罪恶。
几日后他才终于发现，自己对他这仰慕已久的师尊，果然……一点也不了解。
他当然不后悔向那人坦承心意，却觉得自己主动吻上去的行为，着实有点蠢。
云深林尽处，空寂渺无人，除却缤纷落英，高山溪涧，遍野绿竹，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人。如此世外之境，宜修行，宜练剑，也宜……
不不，他在想什么，都拜那人连日来做的那些好事所赐，他站在这片如画美景里，竟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些不可言说的旖旎画面，甚至下意识地脸红心跳。
“翎儿，又在想什么？”
分神被那人发现，必不会有好事。果不其然，手中之剑被他剑上气劲带向身后，拿捏不紧，失手掉落。而郁暮云的剑转瞬横抵在他胸口，迫得他后退几步，直到感觉靠上一株树干，男子还倾身往前逼近了些许，这才把长剑丢向一边。
“昨日弄疼你了么？”
简翎一口气没吸上来，紧接着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这叫他怎么答？若说是，有伤男子气概，说不是……以他的经验定不会有好结果。
那他不回答，是不是就没事了？……不是。
“不说话就是没问题了，”男子低头道，“那么今日——”
“？！”
郁暮云放在简翎腰后的手猝然将他揽向自己，使他不由得往前半步，接着若无其事地微微偏过头，下一刻四片唇瓣便要相触。
不，等等！
简翎连忙抬手推了推。
开什么玩笑？明明他是跑来练剑的，结果几乎每天都是被这人抱着回去，有好几次不晓得什么时候晕过去的，想想都尴尬，再醒来便已经天光大亮。
偏偏那人还日日叫他去练剑。说是早日练成剑法，以灭魔教败类。
几日下来，他不晓得自己剑法是否精进，某些东西倒是尽了。
说什么今天也不可再幕天席地地干那种荒唐事了，即便整片山林再无他人，灼灼白日朗朗乾坤的，也未免太不知羞了。何况相较郁暮云大多时候依然衣冠楚楚不落痕迹的样子，和平时提着剑在战场上也没什么两样，自己的处境就难以言喻得多了——衣衫半褪羞窘之处尽露人前也就算了，被敬重的人碰几下便忍不住声音和反应，向来拓落不羁的他也不禁感到心虚。
“郁、郁掌门，请自重！”听着像是被欺负的姑娘家的台词，没办法，简翎觉着自己的确被欺负了。
那个欺负人的脸色倒有些不好看，目光更深地瞧入他眼里，“你该叫我什么？”
简翎心里几个念头转了转，试探着说出了许久不曾叫出口的称呼，喉咙有点发紧，“……师父。”——如果您还认我的话。
不想，男人却像是并不满意。他往前又靠了半步，简翎能明显感到胸腹间压上的力道，那人的唇瓣几乎要在他脸颊印上一吻，“重新叫。”
简翎脸色发红，眼眸因有些晕眩的大脑而半眯起来，喉结滑动着咽下因紧张而分泌的唾沫，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酝酿一番，说出口时却不敢看他。
“……暮云。”
男人微斜着头看了他许久。像是有什么珍贵而脆弱的宝物不轻不重在心上敲了敲，却刻下了永久的印记。
两指轻柔地捏住青年一侧下颚，抬起他垂下的脸庞，低头便欲吻上去。
“等、等一下！”
简翎若是认真反抗起来，任何人，即便是郁暮云，要一时半会儿将他彻底压制住也并非易事。况且，这种事情本就需要你情我愿。
——或者另一种办法。
对于执意推拒着自己胸膛的青年，郁暮云默了默，然后若无其事伸出两指在他颈□□道上快而准地一点。
简翎：“……”
呵，点穴是么，也太小瞧他了，怎么说他也是天渊派首席大弟子，门中点穴手法就没有他解不了的，纵使师父内力深厚技法高超，多费一些时间，总也能……
简翎眉间皱了皱。嗯？奇怪，为何平时一贯的运气方式完全不起作用？封闭的经络毫无破绽，任他如何费力调息，身体还是丝毫无法动弹，四肢酸软无力。
郁暮云事不关己似的看他暗中努力许久，才淡然道，“没用的，不必白费力气。”
简翎终于忍不住瞪他一眼。武功高很了不起是么？知道他对人对己从不手软，没想到居然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真不愧是师父。
郁暮云唇角渐渐勾起一丝笑意，“这得多谢你。那时送我的生辰之礼，我很喜欢，而且，相当实用。”
简翎隐约想起些什么。不太好的预感。
郁暮云很是温柔地将他鬓边散落的发丝撩至肩后，接着手指向下移，右手不紧不慢将他腰带抽开，口中徐徐道：“金指前辈集毕生之力得这一套秘技，的确十分睿智精妙。未曾习过他指法之人，绝无可能解开。用天渊派运气法门是行不通的。”
果然。什么叫自己挖坑给自己挑，简翎算是明白了。
……
……
黎明之前，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户，静静投落在地。
简翎这几日很少这个时候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男子的身体裹挟着些许凉意，正覆在他身上低头亲吻他，浓烈缱绻，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
对，他是被吻醒的。
可他又何尝不想如此一直吻下去？
青色衣衫散落在地，月光在黎明前的黑夜里格外澄澈，莹莹映于地面，显出了衣袂间一叠蝉翼绢帛上隽秀凝练的字字撰文。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