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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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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们身上,由橙黄渐变为绯红,直至深暗,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简翎眼角隐约泛着一丝水光,“师……师父……”脑中仍有些迷茫。
郁暮云拨了拨他脸旁的发丝,手指一一从他眉梢、眼角、脸颊至下颌利落俏致的弧度仔细轻柔地抚过。简翎只觉有些喘不上气,他一直知道师父是当世皆知的美男子,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会因一个男子的容貌而心跳失速,被他多看一眼就似丢了魂魄,从身到心都不像是自己的。师父此时端详着他的那种神色,那双极美而幽深似海的眉眼深处,仿佛流动着某种温软细腻又刻骨铭心的感情,像雨夜粼粼浮动的微光,令人沉溺,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简翎低下头去才找回一些心神,愧疚自责,“对不起,师父,我真的,真的不应该对您生出此种妄念……可是我真的没办法……”
郁暮云一手绕到后面托住他背部,将他紧搂向自己,另一手抚着他脸侧,低声道:“我明白。”
“不,我到底在做什么……”简翎晃晃脑袋,试图将郁暮云推开一些,“我怎么能……当我什么也没说,是我错了,我马上下山……”
想离开男人的怀抱转过身去,挣了挣却没挣开。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郁暮云将他拉向自己,手上力道一分不减。
“不,我们不该这样,”简翎有些焦急,“我的心意本就没打算隐瞒,江湖上早已认为我是邪魔外道,是魔教后人,反正也声名狼藉了,没什么所谓。可你不一样,”简翎目光专注,凝望着眼前人,“你是堂堂天渊派掌门,武功才德当世皆知,理应受人敬仰,怎么能因我而害你遭人唾骂、被人耻笑?你、你快放开我……”
郁暮云不但不放,反而淡漠地一笑:“我的誓言早就破了。”
“什么誓言?……”简翎愣了愣。
“没什么。”
郁暮云转而道:“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心意?就因为我在破庙救了你?”凝眸端详他片刻,问道,“你心里喜欢的,不一直是雪儿么?”
“咳,我怎么会喜欢雪儿?”那群光会吃瓜闲聊的师弟妹们说风就是雨,整天编造他和小师妹的爱情故事,说得跟真的一样也就算了,怎么连师父也这么想?
简翎苦笑道,“我一直把小师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看待,从不敢有非分之想。”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又补充道:“雪儿确然曾对我有意,但情爱之事不可勉强,我早已拒绝过她了。”
“那么,你对我呢?”郁暮云怀疑地道,“莫不是因为破庙那几夜和荫山水潭里……”
“不、自然不是!”简翎羞愤交加,断然否定道,脸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郁暮云两指抬起他低头欲掩饰的面庞,原想深追到底,有意逗弄探究一番,可瞧着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视线在颤动的眼睫下游移不定,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的样子,一时间,似有软羽在心上抚弄,追问之心倒忽然淡了。
不经意瞥见那衣襟之上露出的半截漂亮的锁骨,顿觉喉咙有些发紧。
他思忖,这人若知道了他此刻想做什么,怕是真的会逃。
拇指擦过他湿润泛红的嘴唇上一丝细小的破皮血迹——那是方才过于激烈的亲吻留下的印记,郁暮云定了定心神,将他放开,边转身边道:“你若执意留下,就去竹楼里暂歇罢。”
身后之人却未追上来,只听他话语中略带迷惑道:“师父,你……真的不恨我么?”
“……”恨你?那我费劲救你做什么。
“你不打算……对我复仇了么?”再是不敢相信,他也并不傻。他只是,不敢放任自己有过多遐思。
郁暮云脸色渐渐一凝,道:“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简翎直言道:“我在月隐谷见到了邢神医。他告诉了我……当年郁氏族人所遇之事。”
郁暮云道:“邢先生在乔老前辈那里?他倒是会躲。也好,性命应当无虞了。”
“邢先生没事,但他的徒弟,也就是乔老前辈的孙女乔落姑娘,先前差点被魔教之人掳走,欲行不轨。”
郁暮云目光骤然冷下来,淡声道:“看来魔教那群不识相的,是想找些教训尝尝了。”
虽然知道师父所指之人并不包括自己,简翎还是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连周身的空气好像也突然降了几个度。
“站着做什么?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报仇么,晚些我告诉你。”
更深露重,刻上年岁印记的暗绿竹枝像是浸透了夜色,木台上一点烛灯却燃起了旧时记忆的温暖。
因此处为郁暮云偶尔练功留宿之所,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桌一把木椅,简翎在郁暮云示意下坐在竹榻边,郁暮云去桌边倒了杯酒递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轻抿一口,当年发生之后再未向人提起之事,此时自然便说出口,“别说你只是紫练的孩子,当年之事和你没半分关系,就连当时在场的魔教其他人,若她们还活着,我也没理由去寻仇。”
“莫非……”
郁暮云点头,“她们早已死了,与我的父母族人一起,枉送了性命。归根结底,有罪的是穆旷秋一人,而她也已自食恶果,回去后没几日便毒发身亡了。”
看着杯中浮动的水光,他眼中的一缕惆怅不经意流泻,“天意如此,有些事情或许早就注定,直到那时,你才会发现人力是多么渺小。”
情之一字,能让最受人艳羡的名门弟子放弃声誉尊荣,更能让不受拘束的魔教女子不顾一切深陷其中,以致玉石俱焚。
郁暮云活了这二十多年来,自认为对情情爱爱最是不感兴趣——当然,那是从前,现今不作讨论——幼时自然更不屑也并不理解。
所以尽管那时他在族里医术第一的郁青芦屋里长住学医,但是对穆旷秋的一些暧昧举动、对屋主人的明示暗示,他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直到最后那日,他隔着竹窗,看见屋中榻上那一上一下的两人做着他完全陌生的事,粗暴,混乱,不堪,像是打架,却又有某种不同于一般打架的耻辱而可怕的模糊概念侵占了他脑海,让他不由地在原地呆立许久。
那时他不过六七岁年纪。如今再回想当时的情景,无非就是一人情急之下不小心动了手,另一人自觉受辱宁死不从。谁也没有料到,一时的冲动和不慎,竟会酿成最终的悲剧。
其时,青芦的医术谷中无人能比,炼丹制药之术亦超乎常人,药与毒,却往往只有一步之差。穆旷秋或许并无杀人之心,可能也不一定真会将青芦怎样,怪只怪她选错了地方。茶几掀翻,草席滑落在地,随着一片瓷瓶瓦罐碎裂之声,青芦又急又怒地想要挣脱,刚往角落迈出两步却又被一把按在墙上,衣襟散乱。惶急之下,他奋力想推开面前之人却不得法,挣扎时不经意撞倒了桌上一个暗绿瓷瓶。
瓷瓶落地,应声而碎。浓稠的黑色液体溅了满地。
足以令方圆数里所有生命瞬息致死的气体随空气迅速散开,几乎没人能撑过一炷香时间。
那时,青芦研究的正是以毒攻毒的药理,正准备用此毒制炼针对特定致命病症的药方。若换作平常,他自然万分谨慎地处理那瓶药剂,可突然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早已失了心神。
追根究底,害了郁氏一族上千性命的,是那瓶药剂。与魔教之人并无多大关系。当年有罪责的人,也早已死在那场灾难里。
郁暮云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全因他过人的血液特性。不过若非天渊派掌门莫风恰好路过前去拜访江湖上盛有美名的“医仙谷”,将奄奄一息的他救起,并以深厚内力去毒,他必然也难逃一死。
说来十分讽刺,世代行医救人的郁氏族人,最终竟毁于小小一瓶药剂。
所以,郁暮云从不抱希望于上苍。祈求怜悯换回的或许只有加倍的残酷,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剑。
虽是多年前的往事,但简翎知道,灭族之痛,就算是郁暮云也不可能轻易忘怀,他不深追也只是因为清楚个中缘由,且性情理智、恩怨分明罢了。静默一会儿,简翎问:“那为何不向邢先生解释清楚?”
“解释与否并不重要。我叔父将所有仇恨倾注在魔教之人身上,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不可能会改变。”
“但他心中一直记着仇恨,总不是好事。”
郁暮云沉思道,“改日遇到他再说。如今魔教的人天南地北地找他,他提防着点也好。”
他饮尽杯中酒,拿起了桌上的剑,在简翎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起身往外走,“夜深了,你就在此休息。”
“等等,你呢?”
“我去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