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别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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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的暮时，感染的速度开始逐渐减缓，但死亡的人数却越来越多，多到这种消息，己朔都听得麻木了。
旁边妫均的哭声渐低，看来情况不大妙。
又过了一天半之後，在集市之中，完全不再有新的病人受到感染。看来疫神和大巫对抗，挣扎了这麽久，终於还是放弃了。
己朔想，祈祷终究是灵验的，自己大概是安全了。
可是看着病床上的两个人，他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分着承担一点他们的病痛。
己回的病势还算较缓，只是一直发烧不退，时高时低；但姒华却是不太行，病情一下就变得很沉重，已经昏厥了好几次了。
己朔看着姒华的热烈眼神，为她操劳日渐憔悴的模样；
姒华在病中迷糊的时候，紧紧的抓着己朔的手，不肯放开一刻；
己朔在她昏过去时，在她的枕旁轻轻的温柔叫唤着『小花儿，小花儿』；
姒华在一次昏厥後醒来，对已是满脸泪痕的己朔，细声细气的说：「朔哥哥，别伤心，你能这麽的关心我，我已经很开心丶很开心了。」
这些动作，可以瞒得过帘子外面的别人，却瞒不过就睡在旁边的己回。
而且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根本就没有打算再刻意瞒着他了。
看着这两人真情流露，病中的己回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如果是个贵族男子，爱上了邑人女子，若男方的地位不是太高，说不定还可以纳她做个妾什麽的。
但贵族女子与平民男子之间的恋情，是绝对没有结果可言的，贵族女子只能嫁给贵族男子。
但是现在，看来也没有阻止的必要，反正看样子，她也快不行了。
他们两个，应该还不真懂得男女情爱之事吧。他想。
可是看他们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十足是一对恩爱夫妇，在经历生离死别之时的模样。
这俩孩子，还真是早熟啊。
哎，姒华又昏过去了，这次看来只怕不成了。
己朔紧张的扑了上去，仔细的把手凑过去，看看还有没有呼吸。
接着又急急的拔下了根头发，凑了上去，等了好一会儿。
似乎是没有了。
他开始小心翼翼的，把她扶成坐姿，然後抱在怀中，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听到了动静，大巫也掀了帘子进来了，看到这情况，皱了皱眉头，也没说什麽。
前不久，妫均也才刚刚去世。这下子，这里连一个贵族也没有活下来了。
等等！
大巫突然猛地一下，把姒华从己朔手中抢了过来，说：「等一下！她好像还活着。」
她打开了她的眼皮看看，又捏了捏她的人中，拿出金针 (注3)，用旁边的灯火烤了一烤，就熟练的往她脸上扎去，她扎针时，己朔的全身抖动了一下。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看到姒华的眼皮抖了一下。己朔开心的跳了起来。
她慢慢的醒转了过来，也不理会周围有多少人，就用很虚弱的声音，却是很确定的语气，对己朔说：「放心吧，朔哥哥，我可以好了，我己经没事了。」
後来，她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连己回也开始在渐渐痊愈。看来，疫神真的逐渐远离了这块地方。
问她怎麽知道自己会好，她说是昏死过去之时，有一个声音这麽告诉她的。不知道为什麽，她就是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事实。
「那一定是先祖保佑，妳的祖先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大巫是这麽解释的。
等到她可以开始勉强下床走几步，确定痊愈只是时间问题之後，地位差距的问题，就又立刻浮上台面来了。
己回和大巫两人，现在都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对於要如何拆散他们，却是两个人都在拖着，谁也不愿先提。虽然明明知道，迟早都还是得当上这个坏人，去拆散他们，但总是不忍心，想睁一眼闭一眼，先让他们享受两天再说。
直到己朔自己直接找上己回，一副下定重大决心的样子，说：「回叔，我想跟你到外面去谈一谈。」
己回心知肚明他要谈什麽，有些头皮发麻的跟了出去，正在想着要怎样应付己朔的雄辩滔滔，诡谲伎俩，却听到朔儿说：「回叔，我希望你能帮我去请求大巫，让姒华去宗庙学巫。」
己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岂不是在要求分手？他还以为，照他的脾气，他会使尽鬼主意，坏手段，闹革命，非把她留在身边不可。
「你确定？」他问。他简直不敢置信。
己朔用力的点了点头：「我已经想了很多，她绝对不可以再回到有莘国的那个家。她爹到今天也没来看过她，而且现在还刚娶了新继母，那地方绝不能待。」
「而她也不能跟着我。」他有些困难的说：「看她的仪态教养，只怕在贵族之中，都可以算是出类拔萃的。她早已习惯了贵族的生活，跟着我的话，我们只能跑到深山里去过活了，这对她太残忍。」
「而我看，芮国大巫似乎很喜欢她，还说她有才能。我想，这对她说不定是条好的出路。」
他打算放弃？真有这麽好事？该不会还有後着吧？
「那麽，她的想法呢？」
「她……」己朔咬了咬牙，说：「她虽然这麽的依恋我，但她毕竟还小。我想，这只是对於父兄的感情而已。我会说服她，让她跟着大巫走的。」
己回试探的问：「万一大巫不接受呢？」
己朔扬眉抬头，挺了挺胸：「那她就非跟着我不可了。那样也好，虽然她会辛苦些，但我会不计代价的保护她的。」
这麽说来，朔儿真的打算退让，而退让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不敢面对社会的压力。
也对，那根本不像是他的做法。
这小子，和权威开玩笑，把他们弄得团团转，才是他的最爱。
他这麽做，真正的理由，竟是为了她在做牺牲。像这样成熟，完全只为了对方幸福着想的爱，即使在成人之间的爱情中，也不常见的吧。
己回觉得很感动。
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朔儿，你长大了，你真的长大了。」
眼看着，在短短一旬的时间，他成了一个思想成熟，有勇气，肯担负责任的男子汉了。
「这真是不容易，但我很高兴你能做出这样理智的决定。」
己回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砰当的一声落了地。
「也没有什麽不容易的。」己朔淡淡的说：
「她已经受了太多苦，我不想看到她再受苦，再看到有任何人阻挡在她的幸福前面……即使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在己回的游说之下，大巫倒是没有什麽异议的就接受了。
就像己朔说的，她本来就很欣赏姒华，认为她有天份。
只是她说，无论如何还是必须派人去有莘，徵得她父亲的同意才行。
而派去的人，隔了一天，只带回了她的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一笔为数不多的钱，以及简单的四个字：「随便你们！」
兵士们早已撤离，人们都陆续的离开了集市。
姒华的女奴不在了。己回家里的奴隶也只剩下了一个，他开始在亲自打包行李。
只剩下两人独处的时候，己朔告诉了姒华他的决定。
「跟着大巫吧，她已经同意了。」己朔故作轻松的说：
「妳年纪还小，多学点东西比较好。大巫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人挺好的，这点妳应该也已经很清楚了。听我的话，嗯？」
「那朔哥哥，你要回昆吾吗？」
她自然是非常的不舍，但她也知道，如果她跟着他，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
「是啊，我得回去。」他叹了一口气，说：
「但可以妳放心，我不会丢下妳不管的，妳永远都是我的……嗯，亲人。」
本来想改认她做妹妹，但一点私心，又让他实在说不出口，只得模糊了说法。
反正，即使只是把她认作妹子，也一样是对於贵族们的大不敬。他想。
「知道吗，我也有好多好多东西要学哪。以前总以为自己很能干，什麽都可以搞定，经过这次的事，才发现我根本就什麽都不行。」
「妳在这里先学着，学得好那当然好，学不好或是待不下去，就派人送个口信，或来昆吾找我。」
他先用手指轻抚着的她的脸，然後摸上了她的头发，最後又依恋的玩弄着她的发梢，一面说：
「反正我会成为商人，芮国一年一度的集市我会来的，到时候就来看妳。」
去看她，这是绝对的谎言，一国的宗庙，不是商人们进得去的地方。
而且，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分，那麽断得乾净些，对两个人都好。
但这些话，己朔也说不出口。
「朔哥哥，我……对不起。」
虽然她年纪还小，但她明白己朔的心意。
只是她自己，虽然算是很早熟，但要一个十岁的孩子，确定自己对人的心意是亲情是爱情，还是太勉强了。
当时硬缠上己朔，是因为觉得反正都快要死了，既然有人肯真心疼爱她，即使只是几天也好，就没有再去想到其他的问题。
但现在，她很清楚己朔的心里其实非常难过，而这全都是她害的：
「当初，要是我没有缠着你，硬要你和在我一起，你现在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小花儿，别这样说。」己朔凑了过来，在她的耳边低语：
「妳一点错也没有。在那之前我就看上妳了，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迟早都逃不掉的。」
若有所思的停了好一会儿，己朔突然又神色紧张起来，双手僵硬的放上她的肩膀，说：
「妳别动，别动好吗？闭上眼睛，只一下下就好。」
她依言闭上双眼，感觉到己朔的身体在向她贴近，他把温暖的嘴唇亲上了她的额头，接下来是眉丶双眼丶鼻子丶两颊，最後停留在嘴唇之前，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迟疑了一下，但最後，他的双唇还是轻轻的来回擦抚过了她的双唇。
接着己朔就像是逃跑一般的离开了房间。
己朔走了。
临走前，他把当时在集市遇到她时，捏在手中的的那枚铜贝交给了她，说：
「小花儿，这给妳做个纪念，妳看到它就会想起我吧。我是个商人，没什麽贵族们可以入眼的好东西。这玩意儿虽俗，却最能代表我了。妳就带在身上，呃，当然，如果妳真很缺钱的话，就把它花了吧。」
「我才不会花掉它！」
她朝他瞪眼，把铜贝捏得紧紧的，好像他会抢走一样。
「我会一辈子留着它！」
「回去别忘了翻翻妳的包袱口袋，我留了点东西给妳。」
到了临上车时，他变得非常沉默，最後只硬梆梆的说出了这句话。
等车走得都看不见了，哭得满脸涕泗纵横的姒华，才依依不舍的回到屋中。
姒华一翻包袱，发现多了个小口袋。
打开小口袋一看，竟是一系五个李子大的漂亮海贝。
大巫看见了，摇摇头，说：「他留给妳这麽多钱，足够给一户普通的邑人人家下聘礼了。在宗庙学习的巫，其实基本生活国家是有些贴补的。这些钱，妳省着点用的话，我看大概可以用到十三丶四岁嫁人那天。」
……过了好一会儿。
正在大路上赶路的牛车之中，突然传出了一声惨烈的哀嚎：
「我的钱！怎麽少了一系最大最漂亮的海贝！小子，是你偷的？」
回答的是一个惫懒赖皮的声音：
「回叔，我才没有偷呢。当初，可是你自己告诉我钱袋放哪，还说都交给我了，到现在你还没说要收回哪，这能叫偷吗？」
「你……你……你这个败家子！」那声音变得气急败坏：
「你这样会把家里生意给搞垮的！我还以为你变懂事了，你根本就还是老样子，你……」
「回叔，你到现在还是没有说要收回钱包喔。」
声音的主人在吃吃的笑着。
「收回！收回！钱包是我的！我的！听到了没有！」
……
这是发生在商王托 (注 4) 五年六月时的事。
芮国集市中爆发大疫，七百三十五人中，有四百多人受到感染，其中有一百三十四人死亡，还有二十六个奴隶被牺牲。
周国和虞国的两位重要的贵族都惨死其中。
两国责怪芮国处理不当，结果使得芮国与两国同时开始交恶，本来可以牵制住正在壮大的周的芮国，反而被背後的虞国给牵制住了。商国西土诸侯国之间的国际情势，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变。
《商朝小百科》
注3金针：商代时应该已有针灸的技术，而且应该已经有了把针先做某种程度的消毒的常识。
注4商王托：当时商朝在位的王，也就是後世所称的文丁或文武丁，是商朝末代国王纣王的祖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别 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