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雪》涉水无痕

1、第 1 章

　　下雪了，冰鸾没注意到，他全部的心神都在双手下的一张七弦琴上。晨光微亮，他端坐几前，秀眉紧缩，手下的琴弦时高时低，急促的撕裂初冬寒气的凝冻。

　　被他琴声惊醒的楼晨语，在清晨的迷离光线中觅声寻来，纷纷洒洒的雪花正渐渐变得密集。他停在门廊边注视着冰鸾清瘦的背影，隐隐觉得雪花隔绝了他们在不同地方。尽管冰鸾离他只有几丈远，甚至不久之前他们融进了彼此身体之中。此刻，楼晨语却跨不过那几丈的距离。从他第一次见到冰鸾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他身边从未远离过，却总是能感觉到那道挡在他面前的墙壁，不论他如何使尽力气也到不了另一边。

　　记忆里，也是一片模糊的光线。他第一次进琼山，身边晃来荡去的人影都是灰暗分不出面目，夏日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陌生人的声音尖锐刺耳，他不明白他们在讲什么？他低着头站在廊柱罗列的大堂正中，所有感官失去应有的功能，他压抑着心底的慌乱与恐惧抖得不能自制。那一年，楼晨语刚13岁，由人带出了自幼成长的市井，投入琼山门下。

　　然后，他看见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他面前。那手一直伸到他低垂的手前，轻轻的牵起了他。一阵清凉由那手急速的穿来，消去了楼晨语的燥热。他缓缓由那只手上升视线，上好的绸缎衣袖有一道藏蓝的滚边，再往上是同质地白色绸缎。最后楼晨语看见一张淡然的面孔，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有一双楼晨语记事以来所见过的最明亮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眸深不见底的看着他，楼晨语心低一惊不由的小退一步，却被握住他的手紧紧拉住。
　　“我叫冰鸾，从今天开始，我是你师兄。”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的声音和那双始终见不到低的眼眸混合着夏日燥热的空气就这样铭刻在楼晨语脑海中。

　　那一年，楼晨语对琼山一无所知。他既不知道琼山是当今武林赫赫有名的大派，更不知道已有百年连续三任琼山掌门问鼎武林盟主。他无父无母，在坊间玩闹嬉笑长大。那条市集中最繁华的街道，任谁对楼晨语都如己出，疼爱不已。他就这么不愁吃喝的在那里长大，一直以来他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跟最喜欢他的包子店师傅学手艺，娶那个经常送他吃喝有着花一般笑容的女孩，然后终此一生。而当那个阴沉着脸的男子来到他身边时，这一切都结束了。

　　13岁早已过了练武习术的最佳年龄，楼晨语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选中要入琼山。只是当时身边的所有人都欢欣鼓舞，都说从小看他就不一般，现在入了琼山，将来也一定是要有一番作为的。而女孩更是尤为的高兴，拉着楼晨语又跳又笑，仿佛是自己要入琼山一样。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是楼晨语一直想给她的，所以楼晨语跟着男人进了琼山，虽然他对琼山一无所知。

　　琼山派建在琼山峰岚中最秀丽的一座山上，深深浅浅的绿包裹着山只是偶尔的会被春花秋叶点染得斑斓。成木构建的各式房屋就这样星点在其中，有的密集有的零散。楼晨语入派后的三年仍会在其中迷路，久久找不到出来的方向。那天他也这样，跟着冰鸾在长廊与园路间左转右拐的时候，他只感觉在走迷宫，眼前的白色身影却异常熟练。楼晨语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自己到底过了几个院，穿了几条廊，越过了几座桥，就收了心神打量起始终离自己不远不近的背影起来。从冰鸾领着他走的时候开始，他就一次都没有回过头看楼晨语是否还跟在他身后。
　　此刻，楼晨语才发现原来冰鸾看起来比他还矮。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他又仔细的上下看了看。楼晨语发觉冰鸾不单比他矮，而是整个人都要小了一圈，看起来比他还要稚气未脱。那么他、、、、、、就在楼晨语思绪万千的时候，冰鸾带他走进了一所位于山涧旁的小院。整个小院就一栋小木屋，屋后一棵苍天古木遮天蔽日。在这炎夏，却因这树与溪使院内有别于他处的清凉舒爽。

　　“这是我的院子，你暂时跟我住几天。师叔、、、、、、师叔过几日应该会帮你准备你的住处。”冰鸾推门带楼晨语进了屋，他走到屋角取了个土罐，把楼晨语独自丢屋里就出了门，片刻之后又转身进门。

　　“你、、、、”楼晨语看他一个人忙忙碌碌，自己完全帮不上忙的杵在这里，一时尴尬不已。

　　“给，这水很好喝。”冰鸾取碗倒水，递到楼晨语面前。

　　“谢谢````”这时楼晨语才发现原来刚才他是出去取水了，看看冰鸾比自己还要瘦小的手腕他只觉得羞愧难当。想来，他刚才说是自己的师兄，那``````“对不起，师兄，你现在几岁了。”

　　“刚满十周岁。”冰鸾也取了一碗倒了水站在门边，看着屋外潺潺流淌的小溪淡淡说到。

　　“十、、、、、”楼晨语才入口的水险些喷洒出来，他慌忙咽下后才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发现冰鸾的脸上竟然有丝落寞在蔓延。思前想后，楼晨语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夏日的光线被树叶打得星点闪烁，印在冰鸾白色的衣服上就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舞动。可惜冰鸾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不知名的方向，任光线亲吻爱抚着他。楼晨语默默的看着，只觉得那一瞬间，冰鸾的身影和那些光点就那么印在了他脑海中永远不会消失。

　　雪花凝结成了团，一簇簇的由后重阴沉的天空滑落。冰鸾手下的琴弦渐渐恢复平稳，直至他收住最后一个音睁眼时他才发现竟然下雪了。停住的琴弦很快被雪花包裹，晶晶闪光。冰鸾笑了，他抬头用自己的肌肤去感触雪的温度。身后一席毛毯和一双手臂同时拥住了冰鸾，加深了他的笑意。

　　“你都不冷么？”楼晨语闷闷不乐的说。

　　“你气我把你独自丢下跑了出来？”知他为何不高兴，冰鸾直指要害的问。多年相处，他比楼晨语自己更了解他。

　　“你、、、、、明明知道，还这样做？你知道我醒来没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楼晨语将头埋入冰鸾肩上，说话间不由的把他抱得更紧。

　　冰鸾不说话，伸手握在楼晨语抱他的手腕上，半晌过后，雪又加大了些。他看看天空中纷纷洒洒的雪朵，看看眼前已经被雪埋没过半的七弦琴。宛尔一笑说：“你今天下山，我弹奏一曲为你送行吧。”

　　楼晨语依言放开了冰鸾，只见他倾身向前，片刻后，悠悠乐声流淌，满布山间。结果、、、、、、楼晨语苦笑，他离他依然那么遥远。就算此刻他就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却还是触摸不到他的灵魂。

　　第二天一早，楼晨语被冰鸾唤醒，他揉撮着睁不开的双眼就跟冰鸾出了门。仍是一路蜿蜒曲折，还是分不出面目的庭院，长廊以及各色小桥。不同于昨日的是其中多了很多人，从那些小院或者屋子中步出来的各色人。楼晨语发现这些人年龄有别，却大多扮相一致，只是衣服的颜色及质地上略有些差异。还有令他诧异不已的是除了几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辈外，其他人见到他们，尤其是冰鸾，都恭谨的低声问好。

　　楼晨语疑惑的跟随着冰鸾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流进了昨天到过的大殿，此刻里面正一片肃穆。除了他和冰鸾，其他人都往两边散开各自站好。而冰鸾带着他直走到主座前才停下，而后冰鸾双手抱拳单膝跪地正声说道：“弟子冰鸾带新入门弟子拜见师父。”

　　这时楼晨语才发现大堂前端坐着一个面色凝重的老人，他看起来刚过不惑之年，两鬓却已雪白。而他身后各站两名男子，年岁相当神色各异。楼晨语认出老人左手边的人是那日带他来琼山的男子，此刻那人仿佛认不得他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某时，那人眼中闪出的一丝寒光让楼晨语心惊不已。他感觉衣服被拉了拉，低头看见冰鸾正皱着眉跟他打眼色，他慌忙学着冰鸾的姿势跪地。不想身边一片轻蔑的低声笑起，楼晨语涨红了脸，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羞愧。

　　“他就是那个孩子？鸾儿，你怎么看？”老人出声询问，声音中有不容漠视的尊严。

　　“弟子虚听师父安排。”冰鸾低着头，淡声应道。

　　“那他就交由你负责了。”老人说，接着他转头问向身侧的男子。“你怎么看？”

　　“当然是听父亲的决定了。”男人讪笑着说。

　　“那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有谁有异议？”老人又转过人面向众人问道。

　　楼晨语立刻听见四周细碎的交谈声起伏一片，但又因声音太小，他一句也没有听真确。最后过了半柱香的时辰，也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其实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老人看没人反对就又接着说，“我想把下任掌门人的位子定下来。”

　　此话一出，大堂内即刻鸦雀无声。清晰的感觉到来自身边的一阵寒气，楼晨语转头看见冰鸾低着头双眼紧闭，握紧的收在身侧的双拳几乎涨裂。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众人的视线如同利箭齐刷刷的刺向他们。就在楼晨语不明所以的时候，高高在上的老人发话了。
　　“六年后，我会传位给我的嫡传弟子冰鸾。”

　　沉默的空气瞬间凝重，楼晨语能听见身边的细碎的耳语，比早先还要模糊。突然一如洪钟的声音打破了粘稠的空气和低语，楼晨语看见老人身边另一个满脸胡须的彪型大汉站了出来，怒气冲冲的说：“冰鸾今年才满十岁，再怎么天赋超群，再怎么学艺精湛，这么早定他为掌门是否过于仓促。望师父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