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客新识》unlim

8、第八段

　　我含笑问道：“你讲的是哪个枕边人?”

　　口中小首半面嘿嘿一笑，重瞳眸子转了一转，它余光撇着自己哭泣的另一半，睫眉轻颤道：“我看她是不知晓。”

　　那另半边正嘤呜垂泪，眼上大瘤上下垂摆，好似颔首，泣声道：“我看她是不能知晓。”

　　那怪首又咿呀一阵，言语间颠三倒四，状若疯癫，引得晏无途一旁嗤笑道：“她不知晓什么?”

　　笑面半首嘿然道：“你还问是哪一个?小姑娘，枕边人还能有哪一个?”

　　哭面半首凄然道：“你还问是哪一个?老东西，多年不见，你都忘了么?”

　　我眸子冷了下来，没有许多时光可供这不明不白的物什纠缠，微笑间已束指成拈花态，脚下行起诡踪步，疾迅直向那怪物身去。

　　却见这一瞬奔出时，另有一黑影自我身边窜出，动如疾风闪电，我眸光还未至，那身影已先到了怪首面前。

　　我再展眸去望，就见着那一贯跟在身侧的黑衣少年立在不远处，他脸上笑意并未减，神色还是有些稚气天真，只是一双手掌微张似利爪，紧攥着怪物的脖颈，微一使力，就能结果一条性命。

　　阿风向那怪首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口中人首半面古怪一笑，半面吊诡一哭，命门在他人手下也似不惶急，怪物口中长舌摆舞，连带着寄生于上的人面也摇头晃脑起来。

　　笑面笑道：“我是世法诸苦，由来难灭。”

　　哭面哭道：“我是人间至理，真假未论。”

　　阿风哈哈一笑，手上力气一紧，眸光微闪道：“口气倒是不小，若当真如此，我岂非浮屠圣祖，造世神源?”

　　那人面摆首一顿，神色更是古怪，它一只肉瘤大眼打量起阿风少年，一只重瞳却对着我挤眉弄眼，口中嗫嚅起几个我不能识得的杂音，只有几丝残句入了我的耳朵。

　　我听它狂笑道：“不错不错，正是浮屠大阵启阵人。”

　　我听它抽噎道：“错了错了，应是玉宇镜世灭世人。”

　　我心中一动，似是曾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又着实想不来这只言片语有何深意，蹙眉间要向那怪首跃去，却听阿风冷冷笑道：“胡言乱语，何必留你性命?”

　　他说罢利指成锋，不过轻轻一拂，便将那怪物脖颈抓了个纷碎，似是用了十足的狠劲，鲜血喷涌出来，似红帘垂落，又如流瀑疾泄，一张血红大幕向他盖了下来，只是这少年也不躲避，脚下不曾一动，血珠从他面颊滑落他黑色衣襟，一股腥风卷着他唇边笑意而来，令我忽骇，忽讶，忽惶惑。

　　我惶惑间，如见阿姐当年的一二风采，徒留在此少年身上，似是而非。

　　但势不待我，我尚怔忡，已有白光忽现，截去整个血色帘幕，再看怪物头颅已去，只剩尸身跪伏于地，但那悲喜人面的嬉笑悲音不能断绝，竟似从四面八方袭来，一时似轰隆巨响炸在耳畔，一时如蚊蝇嗡鸣钻入脑骨，这声音引着我抬眸看去，见石壁之上各色雕物仿若得了生气，神妃起舞，神徒诵鸣，中天陀祖安坐其位，垂眸正笑我。

　　诸多幻想加身，又有一小声在我耳边徘徊，它道：“蠹虫，痴汉，不是人，你们三个之中，哪一个不是人？”

　　这一句恶咒将我身形钉死，丝毫不能动弹，我心下一笑，催动起七分内力向周身大穴冲去，阵阵绝痛，恍若乱流袭身，站立都似不能，只是这又如何，我又是一笑，再长三分劲力直刺命穴，我听骨裂声爆起，一口朱红欲呕先吞。

　　我再睁眸，幻象如潮退，剧痛如汐来，绵绵不断，刻入骨髓，但我笑意还不减，阿姐若在，应斥我自伤一千，尚不能损敌一分。

　　我听晏无途忽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凝眸去望，见晏无途正淡淡看来，他眸子虽漠然，面上却有一丝难察的疑虑，这惑色在他无情面貌上游弋，方显突兀。

　　我暗叹，这幻象难道晏无途竟不得见?

　　我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侧眸注目已掠至身旁的黑衣少年，这少年身上一股杀生的煞气未消，手上还满是血污，衣襟上挂着一两滴血珠要落不落，面上却已收起狠戾神色，明澈眸子一颤又一颤。

　　我叹道：“阿姐在丛云山布阵，我都不甚清楚明白，这怪首似是知晓许多内情，你何必杀它?”

　　阿风笑道：“这怪东西不知讲了什么，我是听不大懂，只看它言语似是惹得你蹙眉心烦，我便忍不住下杀手哩。”

　　少年嬉笑说罢，又似抬手去拉我袖摆，他一双手掌还蒙了一层喷溅而出的血肉，此时便微一迟疑，慢慢放下掌臂，又笑问道：“你生气了么?”

　　我含笑摆手，看这少年要有些失神，沉默一时，忽抬转眸向晏无途笑道：“你还不问?”

　　晏无途冷冷望来，眸子在傍我阿风的身上微微一停，嗤笑道：“你自己讲。”

　　我哈哈一笑，抬脚向那画壁走去，又道：“阿姐在丛云山中留下迷阵，第一阵还在山外，尚可不取人性命，是阿姐的终末慈悲，故有慈源阵之名。”

　　晏无途冷笑道：“什么慈悲，她是太上忘情，情伪好如情真。在她眼中，何人非刍狗?”

　　我要大笑出声，步子终于踏到画壁前，抬起手掌轻轻抚上那壁中男子脚下的紫色小花，这是我环生族中女子情思，在盼人归。

　　我摸索一阵，果然找到一处暗门，忽笑道：“你信这鬼话多年，如今还能用来骗自己么?”

　　此言方罢，东侧画壁石墙忽动，一阵尘烟抖落，只见那石壁之上赫然豁出一个小口，目光去测，也仅供一人出入。

　　我向着豁口望了一望，嘶鸣风声忽至，我侧耳听了一听，又或有凄号哭喊夹杂其中。我笑与晏无途道：“丛云山正阵名为灭道，此阵已开，从此入内，方是生门。阵眼中有我阿姐一生隐秘，从此去九死一生，千难万险，你去是不去，你敢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