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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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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起一件往事。
阿姐与我讲起镜世一说,还在十数年前,那时她已嫁作人妇,长发被珍重挽起,斜梳出一个髻子若可扶风,眉眼间温柔缱绻不能述尽,一身红色长衣摆垂落地,前行去时似能旖旎出一路红痕,我在她身后呆呆望了一阵,方才呼喊出声。
我茫然道:“阿姐,我又忘记了一些事。”
阿姐步子微顿,并未转眸看我,她抬首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天山,眸内暗涌我尚读不清,便见她敛了眸子,再望不见其中一二分真情,只有神色间还残有慈悲怜悯。
我听她道:“我环生异族,寿数颇长,与常人有别,幼时有全识之能,天地大道,无所不明,既而年岁渐长,诸多道理悉皆忘却,至寿终正寝,终归无知宛若一婴儿。”
我听罢一笑,随她再拾级而上,天山峰顶已不远,满眼白雪皑皑,好若阿姐鬓边白霜,我看她仔细,那一个红衣女子举目远望,在整个峰雪纯白之下,缀上一点艳红。
我眉毛挑起来,似笑非笑道:“环生族内事我俱已记不清楚,我记不清楚的阿姐倒能通彻明白。”
阿姐步子未停,只予我一个背影,她身量不高,从后看其实瘦削孱弱,腰线纤细,似不堪一握之力。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徒步攀上这天下第一峰,惨白容色中透出两三分红润,气息也喘不匀。
阿姐含笑,踏过一缎白雪,忽道:“你不信我。”
她说这话疏无悲色,我总以为她该有些伤心,她却再道:“你不该信我。”
这又让我料不到。
我不惊异,我料不到之事何止一件两件,我料不到之时,我那阿姐尚在微笑,她行过一颗迎客的雪松,手抚上枯老树皮,松枝矮身在她眸边,连着其上欲坠未坠的霜雪,衬出她眸色安娴,沉静如潭。若再前行,就真到了绝峰巅峦,脚下只有万丈悬崖,一望难尽。
我在顶峰,双腿就要一软,我阿姐却站得稳。
她默默无语,极目到不知何处,好似可自这浮屠江的源头看尽它汇流入海,飘摇到我那忆不清的故乡。
阿姐沉默也不算太长,笑意却似已凉却了许久,她缓缓道:“你总是拉着我要学些诡法奇阵,我今天便与你讲一个镜世阵。所谓镜世,是以现世为基,幻化成像,互为表里,虚实相照,现世真,镜世必非伪,现世伪,镜世难为真。”
阿姐说罢一顿,口中不住咳了几声,她身形微晃,向悬崖边一块通白巨石走了几步,她倚身上去时对我温柔一笑。
我亦笑道:“这样的阵法已是惊世骇俗,难道真有人能部出此阵么?”
阿姐微笑不语,她垂眸望过一片薄云,喃喃道:“你看天下万物,芸芸众生,永劫难逃,诸苦不灭,难道不似一幻象?”
我哈哈一笑,其时不以为意,人力可为,总有穷尽,造世成镜,不是人间能见到的景致。
不成想十数年后,我已在阵内。
在这阵内,我已不是我。
我向前望,晏无途身影既无,我回眸瞩,阿风踪迹不再。
我举目四顾,面前是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日头高远,烈阳灼灼,满目黄沙,万里无涯,我垂眸敛目,看到自己一双糙裂的手掌,手腕上扣着一根铁链,链子一晃一晃,另一头牵引在个小孩子的手中,那孩子身量还小,正背对着我打马歌唱。
那小孩子声音清脆,唱到:“君不见呀走马川,沙海如雪月似钩,风头如刀面如割。”
我简直就要大笑,也不大在意这是虚世幻象,也不大担心眼前似陷囹圄,我想着二狗入得此阵或已脱离敌手,想着二狗便落到天涯海角,我也必能寻得。
我怎能够不放声大笑?
那唱歌的小孩子也笑起来。
他歌声已停,在这广阔漫漫之地就显出寂寥,若侧耳细听,只有沙蛇细语,残木待亡,地下的河流脉脉来去,天上的灼日狠狠没入莽莽大漠,一阵风起,连着天端都被批上一层黄沙。
我吐出一口砂砾,换上一展笑意含在嘴边。
那小孩子回转身来,身上穿了件白色的麻衣,头上盖了宽大的兜帽,掩去了他大半面容,只留下一点点圆润的下巴和酱红色的嘴唇。
他沉默一阵,嘴角挑了一个笑,忽开口道:“你这个人真奇怪。”
我笑问:“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哪里奇怪?”
这小孩子歪头想了想,手里又一扬鞭,拉车的马儿嘶啸一声,又踏起马蹄向前方狂奔而去,卷起的一阵黄风扑在我面颊之上,似刀割刻骨,令我微一垂首。
我垂首间听那幼童再道:“我拉着人牲在大漠上行走往来也有百八十回,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哭不闹不寻死,还要大笑,还敢与我讲话。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听闻又哈哈大笑起来,边笑着边动了动已麻木的半条右腿,随意撕开裤脚的一片残步,将一头枯发轻轻绑起,又把脸抹了抹,恰刮下一层黄沙又一层臭味熏人的黑泥,这黑泥在我手中摩挲,一点点被磨成了粉,又顺着指尖散入了脚下黄沙。
我眯起眼望着脚下的黄沙,微笑道:“我为何要哭闹寻思,为何不敢与你讲话?”
这幼童嘿嘿笑了两声,答道:“看来你也是被稀里糊涂绑来的,只是你那些前辈可比你机灵多啦,不用我多废话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了,你这个小傻瓜,大漠里的人牲,我这样子的送货人,还不能让你想到什么?难道你真不知晓北漠鬼蜮之名?”
我微微一愣,古怪的看了眼面前覆住面貌的幼童,面色大概并不好看,这引得那孩童又大笑起来,他挥动起马鞭,不再理我,只唱起快活的歌,只是这一次用我从未听过的语言,苍凉且悲壮,阔达且落拓,好似一个真英雄,面前的长河落日就是他的祭台,大漠孤烟就是他的幕布,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日月之下,合该安放他的尸身。
我长太息。
北漠鬼域,如雷贯耳,我不仅知道,还知道得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