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95、第九十五回

　　我愣怔地望着他，好似从未认识过这个鬼：“是你们。”
　　他将酒坛放在桌上，拍开封泥，酒香渐渐弥漫，似花香萦满屋，带着冷冽之气，仿佛我们真的要饮酒畅谈，一醉方休。
　　尔后，他极是熟练地将椅子上的大红肚兜整齐叠好放在绣架上，这才撩开袍角坐在我对面。
　　“幻生，你可知这鬼域有多大？”
　　我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他继续道：“五百多年前在下酒醉迷离，为寻找传说的桃花源误入此地，只见此处繁华似锦，笙歌不断，没有生老病死，不用为了饱腹苟且忙碌无为，每个鬼都可以尽情做自己喜爱之事，爱自己所爱之鬼，终生厮守，无需生离死别，一切都美好得似在梦中，这里就是真正的，属于鬼物的桃花源。”
　　他说到此处呵呵笑了两声，取出酒杯，满上美酒，却并不饮下，嘴角带着惨淡笑意，抬头看我。
　　“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可这一切若每日都一成不变，再美的桃花源也会腻味，所有进来的鬼民都想离开，他们要享受轮回之趣，重新做人。可离开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被其它鬼民唤出自己真正的姓名，他便可魂飞魄散，永无轮回。可即便是鬼，又有几个愿意再死一次？”
　　他又取出另外一只酒杯倒满酒，与先前的酒杯并排放置，酒水晃荡，映出烛火的光芒好似星辉璀璨，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那时鬼域之大，二万三千多亩，而今，鬼域之大，已达五万六千多亩，这还不算黑月之地，幻生，你知道这意味着甚么？”
　　我震惊于他所说的数字，心中隐约猜到了答案，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这鬼域每时每刻都在变大，所以你……”
　　他点了点头：“鬼王的梦境在膨胀，鬼域每变大一寸，都会吞并更多的生灵和鬼物，若继续膨胀下去，将会地府无鬼，人间无人，世间一片荒芜寂寥。而鬼域，乃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所在。幻生，你可知，一个梦境，毁天灭地。”
　　毁天？灭地？
　　我重复他的话语，摇了摇头：“怎生可能？一个梦境而已，南星你这是在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他又倒了一杯酒，酒液淡绿，萦着花香，仿佛要彻夜长谈的架势，摆上绿蚁新醅酒，再添红泥小火炉。
　　他道：“你为鬼域众鬼画像，可知他们图的甚么？”
　　我想到无数求画拜帖上的内容：求一幅传世鬼画，墨色传神。
　　他们想要的只是在这世间留下一幅自己的画像，因为知道不会有未来，不会轮回。
　　那股浓重的悲伤再次将我笼罩，我想起我画过的鬼，不一样的皮囊，却是一样的眼神，透着寂寥和绝望，繁华声嚣里的麻木。
　　是，他们都想离开这里。
　　就算这个梦境不会膨胀，可一千多年的梦中囚笼，鬼民们的绝望，也该给他们一个解脱。
　　可鬼王呢？
　　一定要死么？
　　想到此处，我心中狠狠一痛，想到他当着我的面喷出鲜血的画面，至今惶恐不安。
　　“所以你要杀鬼王！他就非死不可？”
　　南星的声音沉静无波：“鬼王非死不可。”
　　“就……就没有其它办法？或许，老夫可以去求求鬼王，让他放所有鬼民离开，这样不是很好么？”
　　他端起一只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可以试试看。”
　　露露懒洋洋地缩在我怀里，轻叫了几声，瞪着红盈盈的双目看我，那眼神，像极了了鬼王的目光，不由令我心中一堵，猛地站了起来，朝他一步一步走去。
　　“若他真的非死不可，为何是我？南星，为何要利用我去杀他？你为何不早些杀了他？在我进宫之前，认识明露之后不好么？”我恨恨瞪着他，双目发红，每个字说得艰辛。
　　南星依然很平静，桌上最后一只酒杯被他装满，摆出北斗七星的形状，他道：“因为你是这鬼域唯一的变数，在下只能利用你，才能杀了他。”
　　“你接近老夫，也是故意的。”
　　“没错。”
　　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也起身与我相对：“幻生，你喜欢的是明露，现在的鬼王只是他梦中假象，你不是想离开这里么？待到梦境一破，你会去丰都，找到第一美人忘蝶，画一幅传世画像，忘了这里做过的一场梦。”
　　我心中猛地一突，后退了数步：“你……老夫从未对你说过，你从何而知？”
　　他笑了笑，屋中酒香浓郁，却越发冰寒了。
　　“在下如何得知并不重要，这是在下最后送你的自由。”他说着，将一杯酒递到我手中，一杯酒自己端起，“幻生，一醉方休确实好，可总有醒的时候。”
　　言罢，一口饮尽。
　　我看着他将酒饮下，也干脆利落地喝了，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眼中有些酸涩：“这杯酒后，你我不再是朋友，鬼王宫之大，永无相见之时。”
　　他面色一僵，露出惊愕之色：“你不告发在下？”
　　我道：“若鬼王真的命殒，告发你又有何用？这也是老夫送你最后的自由，告辞！”
　　他愣了愣，随后苦笑：“既是如此，可否劳烦画师为在下画一幅传世鬼画？”
　　我顿了脚步，冷声道：“不可，鬼域之大，老夫唯独不愿画你。”
　　他微一愣神，忽然大笑：“好，也好！幻生，在下并未看错你！”
　　“告辞。”
　　“不送。”
　　走了几步，露露却突然从我怀中蹦出，一眨眼又蹦上了床榻，在昏睡不醒的沉雨怀中拱了起来，不知它是否突然顿悟，这次拱了几下，待我正要去抱它时，它嘴里竟衔出一条藕粉色的绸缎布料，还拖着细细的丝带，小眼睛得意地冲老夫眨了眨。
　　我顿时满脑门的汗，这……这又是一条肚兜啊……
　　“露露，放下，那不是你的东西。”
　　露露龇牙朝我“汪”了一声，扭着屁股就跑了。
　　“露露！快松嘴！”
　　我连忙去追，那假兔子躲得飞快，一个劲在屋中乱撞，还在得意地“汪”来“汪”去，以为老夫在跟它玩耍。
　　我追了一会，见南星瞪大了双目，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我脑门的汗更多了。
　　然后，南星也加入了追露露的队列中，虽未与老夫交流，但很是默契地前后围堵，可好几次还是被那假兔子窜了出去，更过分的是，它还挑衅似的又在沉雨的胸膛里拱几下再走，弄得衣裳凌乱，雪白之峰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