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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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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山,鬼王宫,随处燃着的灯火如同盛开一朵朵红花,璀璨满眼,亮如白昼,处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而贵气,贵气又精致,却仿佛每一处都是一个模样,每个模样都是你的心魔。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迷路到了何处,却是一抬头,“望鬼楼”三个字在两旁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金光,有些熟悉的陌生。
自从遇见南星,我来这里的次数便越来越少,起先还来此喝酒,只是二人对酌,那望塔相思之愁便淡了许多,后来南星约我去其它地方,喝了许多美酒,醉生梦死中,仿佛忘却了许多事,许多梦。
我叹口气,抱着露露拾级而上,穿过狭长楼梯,灯影错落,将影子拉得凌乱,空气中仿佛还有残留的酒香,以及弥漫的相思。
望鬼楼只有九层,因天水山本就极高,所以这九层的望鬼楼便可俯瞰芸芸鬼域,览遍万家灯火。
我思索往事,步步沉重,方一抬头,却见一修长身影站在我常立之处,微风吹动他长裳,墨发轻扬,明明周遭灯火阑珊,却仍手提琉璃灯,月影如勾,勾勒他身形如画。
我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好似一场梦,生怕惊醒。
那背影听到声音,微微回首,阑珊灯火,描绘他眉目如画,墨色浓淡,渐渐晕染,仿佛心生幻象。
“幻生。”那声音轻道,嗓音温柔,好似缠绵春雨。
我身体猛地一颤,那一刻,佛灯鬼域,一场梦幻,渐渐变得清晰,就连空气都变得苦涩。
他渐渐朝我走来,琉璃灯盏微微晃动,身后万千灯火,鬼域阑珊,一切都色彩瑰丽,好似一片燃烧的大火,泼醉的晚霞,唯有他黑白浅淡,水墨晕染般,依旧那般,如从画中走来。
他走来的每一步,却好似踏在我心中,越近,越痛,越近,好似越远。
我渐渐看清他的眉眼,眼角的温柔,眼底的愁绪,却是整颗心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随着靠近,我却一点一点后退,明明曾经那般思念,可只要见到他,只会觉得痛,浑身每一处都痛得不行,只要他再靠近些,就会痛得腰都直不起,会没骨气地软成一滩水。
他的面色渐渐难看起来,越走越快,我猛地撞在一根柱子上,才回过神来,转身便跑。
“幻生!你站住!”
他的声音似带着愠怒,也追了上来。
我一颗心完全被那一声高高悬了起来,更觉脑海嗡鸣,不知要做甚么,脚下却是跑得更快了。
身后似有阴风呼啸,我忽觉右手腕一紧,接着被拉入一个冰凉的怀抱,明露满脸阴沉地看着我:“为何要跑?”
我死命挣扎,却未挣脱,被他箍在怀中,仿佛被荆棘束缚,佛塔内的记忆纷乱而至,三十鬼龙鞭的痛,那被生生抽去一丝魂魄的绝望,还有他说的所谓真相,一切都似昨日发生,如此鲜血淋漓。
“放开!放开我!”
“幻生,幻生。”他的声音低低沉沉,仿佛在叫我,又仿佛在说“不放,不放。”
可我听不清,只是一味地挣扎,想逃离他,甚至开始大声尖叫。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幻生!”
他也大声叫着,可我甚么都听不进去,脑海中只有逃这个念头,管他鬼域还是天堂,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我癫狂,我疯魔,我尖叫,像个疯子,完全失去理智。
身上的桎梏忽然一松,我下意识要逃,却觉脑袋被一双手紧紧捧住,继而口腔被一个柔软之物堵住,开始疯狂地肆掠,扫荡每一个角落,好似要将我的灵魂都吸走一般。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所有的疯狂惧怕和痛苦,仿佛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万物归于空白,众生皆是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眼前所见,乃是灯花阑珊,阑珊中一片乌黑剪影,勾勒了熟悉的轮廓,看不清他面容,望不见他眼神。
我的心不知何时开始狂乱地跳动,跳得发痛,痛到发酸,乃至身体和四肢都绵软无力,耳中脑海中都是那震耳欲聋的心跳之声。
恍惚许久,我推开他,看清他的面容,张了张嘴,喉中却似被炭火烧过般,堵得疼痛,我用力呼吸,才艰难吐出那两个字,属于他的鬼域假名:“明……露。”
他的眸中一片幽暗,仿佛颤了一颤,又似乎甚么也没有。
沉默片刻后,他又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知为何,我心中竟是一颤,脑海浮现鬼王那双似有浓情刻骨的红眸,还有那似在耳边的呢喃:“幻生,你逃不掉的。”
我摇了摇头,问他:“你为何要来?”
他答得极快:“鬼王宫太危险,你不能留在这里。”
“不对,这不是你的答案。”我一口否定。
他沉默地看着我。
我凄凄苦笑:“明露,我不过是你与哀姬交易的一颗棋子,我闯鬼域禁地,坏你大事,你恨我还来不及,怎还会顾及我危险不危险,除非我留在鬼王宫妨碍到了你。”
放在我肩上的手似抖了一下,待我定睛看时,那只苍白之手依旧紧紧抓着我,并无半分异样。
我道:“我已无处可去,鬼王宫挺好的,鬼王虽然有点傻,但很好欺负,待我也极好,我留在这里不走了。”
抓着我肩膀的手忽然收紧,他的目光更是死死盯着我,声音冰冷:“不,你必须离开这里。”
我明知无望,却不知为何,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依旧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连心都冻坏了。
我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却不似自己的,口中苦涩越发浓郁:“我果然又碍着你的事了,你才会出现在我面前,哈哈哈,明露,既然如此,为何不杀了我?杀了我就无人能碍着你了,管你成佛成魔,无法无天!”
我道:“若这只是大梦一场,你杀我,醒后不过一场惆怅;若不是梦,你杀我,一了百了。”
他怔怔望着我,眼中似有不可思议,双手慢慢放开我,抬起袖子擦向我的脸:“不要哭,幻生,不要哭。”
我愣了愣,伸手一摸才觉满脸湿痕。
我退开几步避开他的衣袖:“何必如此假惺惺,没用的。”
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暖红的灯光落在他淡雅面容,好似蒙了浓郁的悲伤,可这个无心无情的菩提鬼又怎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定是我看花了眼。
我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朝楼下而去:“我不想见到你,你也休想再伤到我的心了。”
我一步一步向下走去,灯影错落,将影子拉得凌乱,身后只有沉默。
“幻生。”
就在我到了拐角处时,一声似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吼传了出来。
我脚下走得更快了,怕再听到甚么,会再次没出息地心软,死皮赖脸地缠上去。
“我后悔了。”这声音带着急切和某股狠劲,好似一根粗大沉重的铁索,死死套住了我的脚。
我明明想走,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提着琉璃灯,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从身后轻轻揽住我的腰身,下巴搁在我肩膀,低语呢喃:“你走后,我无一天不在后悔,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当我得知你将成为鬼王的鬼后时,我都快疯了,幻生,我……我错了。”